江之晏也愣住了。
院内短暂地静了一瞬。
可江怀聿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淡淡道:“无妨。”
其实方才,江之晏出手时,他便已经察觉到了。
只是江之晏本就只有金丹初期修为,眼下又受了伤,那一道灵力还是惊慌之下仓促甩出的,压根没有多少力道。
更何况,那金圈是件厉害法器,若不尽早撤去,恐怕会伤到谢芦苇。
因此,江怀聿并未理会。
结果也的确如他所料。
那道灵力打在身上,软绵无力,顶多像是被人拿石子砸了一下。
谢芦苇这才松了口气。
江之晏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思考自己为何这般弱鸡。
突然,只听啪嗒一声。
江怀聿整个人居然直挺挺地倒地了!
谢芦苇大惊失色,连忙跑过去:“江师兄你怎么了!”
她迅速搭上江怀聿的手腕,为其诊脉。
江之晏快吓死了,呆在原地,茫然无措:“他这是怎么了?不关我的事吧?我刚刚下手很轻啊!”
谢芦苇摇了摇头。
江怀聿脉象紊乱,体内气息横冲直撞,她从未见过此等症状。
她当机立断,扭头就去丹心医堂的主殿找汪白水。
江之晏战战兢兢地腾挪到江怀聿身边,伸手探了探鼻息,发现还活着,松了一口气。
他想了一想,看着凑上来的哼哈二将,心生一计:“要不,趁他昏迷,揍他两拳,消消气?”
哼哈二将对视一眼,觉得有理,遂点头。
江之晏阴森一笑,高高举起他尚且完好的那只手,握成拳头,对准江怀聿的脸,狠狠落下——
江怀聿突然睁开眼。
江之晏的拳头在半空中硬生生拐了个弯,落到自己头上,挠了挠。
他讪讪道:“你醒了?刚刚我可什么都没做啊,你自己突然就晕倒了。”
江怀聿缓缓坐起身,双眉紧蹙,一手撑地,一手摁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方才,他也不知怎么回事,只觉有什么东西猛然在识海中炸开。眼前一黑,整个人便失去了知觉。
他仿佛被关进了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里。
五感尽失,四下死寂。
紧接着,头顶陡然裂开一道缝。
一束刺眼的强光照了进来。
尘封已久的记忆,便在那一刻被生生撕开。
……
一瞬间,所有的一切,他都想起来了。
“江怀聿?你没事吧?”
旁边似乎有人在对他说话,但他完全无暇理会。
记忆潮水般汹涌灌入识海中,一幕幕丢失的画面重新归位,拼凑出过去的三年。
他先是茫然。
继而震惊。
再然后,是难堪,是羞耻,是愤怒。
最后,所有情绪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几乎分辨不清。
一旁的江之晏看呆了。
从小到大,他从未在江怀聿脸上见过这么多表情。
那些神色像走马灯似的,一瞬一个样,变得又快又乱,看得人眼花缭乱。
若不是他的确什么都没干,他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趁乱给江怀聿下了什么失心疯的毒。
“喂?你怎么了?”江之晏惴惴不安,害怕若是真跟自己有关系,江盛宗不得骂死他。
江怀聿缓缓抬眸,盯着江之晏。
他的脸色冷得吓人。
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谢。”
“妄。”
“生。”
江之晏一愣。
完了。
认错人了。
这脑子是真的坏了?
下一刻,江怀聿冷冷掀起眼帘,眸中露出杀机。
他一字一顿道:
“死。”
“定。”
“了。”
第90章
极乐院。
寝舍里, 谢妄生正在神情专注地摆弄熏笼,同时口中念念有词。
一旁的妙丽丽瞅了半晌,哭笑不得。
“那个熏笼你不用管, 它会自己熏的。”
“还有,你不是把想说的话都写下来了吗?为什么还要再背一遍啊?”
谢妄生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也不想没事就去看一下熏笼, 可是他忍不住,总是担心香料用完了, 熏笼坏了, 或者会不会熏得太过头。
至于那封情笺。
谢妄生叹了口气:“总觉得写在纸上不够有诚意,想背下来,亲口说出来会更好。”
妙丽丽手托腮,忍不住啧啧几声:“被我们小生生喜欢可真好, 羡慕江怀聿。”
是吗?
谢妄生盯着眼前烟雾缭缭的熏笼,舔了一下嘴唇。
明日就要去找江怀聿坦白了,他居然, 有点紧张。
应该,会答应他的。
吧?
“阿兄!不好了!江师兄晕过去了!”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门外传来谢芦苇焦急的声音。
谢妄生腾的一下站起来, 几步走过去打开门:“什么?”
谢芦苇一时也不说清楚怎么回事, 只简单道:“江之晏把江师兄打晕了,阿兄你快去医堂看看吧!”
她话尚未说完,谢妄生就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他火急火燎地赶到丹心医堂,抓了个医女问清江怀聿所在的诊房,不顾其阻拦,心急如焚地赶过去。
进到诊房后, 谢妄生一眼就看到江怀聿正躺在诊床上,双眼紧闭。
谢妄生心一沉, 快步走过去,俯身轻唤:“子暄?”
江怀聿缓缓睁开眼,与他对视。
谢妄生见他神智似乎是清醒的,松了口气,忙问:“你没事吧?”
江怀聿脸上没有表情,也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谢妄生看出江怀聿不太对劲,于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捏了捏他的手腕,但奈何自己不会医,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双手搭在江怀聿的肩膀上,轻声问:“你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我把汪院主喊来?”
终于,江怀聿开口说话了:“离我远点。”
谢妄生一怔,犹豫着收回手,后退一步。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但具体是哪里,又说不上来。
江怀聿看着他,缓缓开口:“好玩吗?”
好玩?
什么好玩?
谢妄生露出茫然不解的神色。
“怀聿啊,趁热把这个药喝了,定定神。”
这时,汪白水走了进来,手上端着药碗。
他看见谢妄生也在,于是顺手把药碗递给他,叮嘱道:“他刚刚恢复了一部分记忆,识海尚且不稳,不能受太大刺激,别聊太久。”
谢妄生下意识接过碗,听清汪白水说的话后,整个人僵住了。
一部分记忆?
哪一部分?
汪白水叮嘱完后,就离开了。
诊房里,陷入死寂。
谢妄生抿了抿唇,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江怀聿:“你,都想起什么了?”
江怀聿面无表情,冷冷道:“除了乾坤门的测算结果,其他都想起来了。”
“……”
谢妄生垂下眼,看着手上的药碗。
第一反应是,这碗他碰过了,江怀聿应该不想喝了。
但是,汪院主方才说了,得趁热喝。
他犹豫了一下,举了举手中的碗,问:“这个,你还喝么?”
自打清醒后,江怀聿心里就一直憋着一股气。
他从来没被人这么耍过。
结果,居然被自己最讨厌的人骗得团团转。
自己同他牵了手,抱过,日日同榻,甚至还……
曾经亲密缱绻的情动画面,如今像是一个个带着嘲讽的巴掌,把现在的他扇得晕头转向,狼狈不堪。
见到谢妄生这个始作俑者后,这股气越来越大。
直到此刻,他真的,很想开口骂人了。
居然还能这么淡定地问他要不要喝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