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聿还是没回应。
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想理他。
谢妄生有点疑惑。
若是不想理他的话,为什么又要给他笔呢?
谢妄生想了想,试探着往江怀聿那边挪了挪。
柔软的朱色绸缎,轻轻覆上硬挺的雪色衣角。
谢妄生又问了一遍:“你用什么记?”
江怀聿终于有了反应。
他微微转头,眼帘下垂,冷冷道:“用脑子。”
谢妄生:“……”
不愧是记忆完好的江怀聿,那股熟悉的味道又回来了。
谢妄生坐正,心安理得地用起江怀聿的笔来。
反正人家脑子好,记性好,不需要用笔来记呢。
与此同时,谁都不知道,江怀聿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淡定。
他心烦意乱得很。
昨晚,他脑海中全是失忆那段时间的种种。
倘若他不曾失忆,这一段时日,可以说是甜蜜而温暖的。
他完整地经历了从动心到爱上一个人的过程。
可问题是。
这一切,都建立在欺骗之上。
他现在,甚至分不清谢妄生对他的笑,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演的。
谢妄生说的话,哪些是为了整他,哪些是发自真心。
或者说,从头到尾,全是假的,全是为了整他。
可是。
亲密情动时的脸红和心跳,这也能演吗?
若不是演的话,那就更奇怪了。
谢妄生不是讨厌他吗?为什么会愿意同他欢好呢?
难道说,只是为了骗他双修,提升修为?
可若是这个目的,那为何谢妄生总是停在最后一步,没有一骗到底?
谢妄生对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怀聿想了很久,没能理清头绪,甚至脑子越想越乱。
最后,他只能不断地念清心咒,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全部驱赶出脑海,这才逐渐平复下来。
但今日,谢妄生一出现。
他又开始心绪不宁。
当他看见那片耀眼的红色衣角飘进归元殿时,心跳就开始加速。
但他分不清,是因为烦躁,还是别的。
他一直把视线牢牢钉在宗主身上,并且在心里不断地念清心咒。
可是没用。
在他的余光中,他能看见谢妄生犹豫半晌后,在他身边坐下,并且很刻意地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能听见谢妄生扭头去找常无忌借笔,就是不对他开口。
嗯。
明白了,和之前一样。
不想和他有近距离的接触。
不想和他说话。
但为什么,眼下又突然主动靠近他,主动开口搭话?
江怀聿从来没有过如此复杂的情绪。
像一团被扯乱的细线团,线头和线尾已被缠绕了起来,不管如何费尽心力都揪不出来。
江怀聿暗暗深呼一口气,决定不去想了。
就这样吧,不搭理,不回应。
让一切回到从前。
刚下定决心,江怀聿就感觉到旁边发出一点动静。
一张纸笺被一根修长的食指压着,从旁边缓缓推了过来,停在他的面前。
江怀聿下意识垂眸看去。
纸上,画了一只小狗。
那小狗耳朵下耷,两只前爪拢在一起,呈作揖状,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旁边写了几个字:对不起,我错了,能不能原谅我?
江怀聿:“……”
那小狗旁边,是黑乎乎的一坨。
仔细分辨一下,便能看出一开始想画的是麒麟,大概觉得太难画了,这才改成小狗。
狗的眼睛一只大一只小,狗爪子就是两个圆圈,要多敷衍就多敷衍。
画的什么丑东西。
江怀聿想把这张画给扔了。
可转念一想,扔到地上,还得麻烦值守弟子去清扫。
于是,他冷着脸,把画塞进他的《太渊经义》里。
紧接着,第二张画又来了。
是一只小狗和一只小鹅。
小鹅高傲地昂着头,小狗在旁边摇尾巴,旁边一行小字写着:不要不理我了,跟我玩吧。
江怀聿盯着看了一会儿,眸子轻轻一转,扫向一旁。
恰好和谢妄生对上视线。
谢妄生抿着唇,扯出一幅十分乖巧的笑容,两只桃花眼瞪得圆溜溜的,人畜无害地冲他眨了眨。
江怀聿感觉眼睛被晃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心里某一处,悄无声息地软了下来。
算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
得饶人处且饶人。
江怀聿开口,刚想说他不生气了别道歉了,第三张画又过来了。
这一次,江怀聿有点好奇,甚至有点期待地垂眸去看。
小狗站了起来,把头紧紧地挨在小鹅的脖子上。
旁边写的字是:我喜欢你。
江怀聿的心猛地一跳。
而后半句是:想和你当好朋友,可以吗?
江怀聿盯着好朋友三个字,面色缓缓沉了下去。
好朋友?
他看起来很缺朋友吗?
他甚至都不需要朋友。
他一个修无情道的,要朋友来做什么?
江怀聿面无表情地将那张画夹进书里,之后再没看谢妄生一眼,只抬起头,盯着前方滔滔不绝的韩景渊。
谢妄生在送出第二张画后,偷偷地观察了一下江怀聿的神色,感觉事情即将迎来转机。
于是,他灵感迸发,挥毫泼墨,刷刷两下就画完第三张,忐忑不安又满怀期待地地送出去。
没想到,江怀聿看了之后,不仅没有给出任何回应,脸色甚至比一开始更难看了。
谢妄生十分沮丧,默默地安慰自己。
这事本就是自己做错了,道歉也就是两片嘴皮子上下一碰。
别人不原谅,也是合情合理的。
只是,他实在不知该怎么道歉了。
讲台上的韩景渊目睹了整个过程。
一开始,他以为两人在传小纸条,但想了想,这可是江怀聿和谢妄生。
江怀聿肯定不会干这种事。
至于谢妄生,虽然平时调皮捣蛋,但听学时向来都很认真,也不会搞这些小动作。
更何况,这可是在他眼皮子底下。
韩景渊不想随便冤枉人,于是等到钟声响起,讲学结束,这才走到他俩跟前,问:“你俩,刚才在传什么呢?”
一旁的绝心院弟子们听见了,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谢妄生十分尴尬,不安地瞥了一眼江怀聿。
他那三幅大作要是被江怀聿拿出来……
宗主生不生气的倒不重要,估计够绝心院的弟子们笑上一整年了。
江怀聿把自己的《太渊经义》收回储物戒,站起身,神色从容地回答韩景渊:“回宗主,我们在讨论剑法。”
谢妄生:“?”
韩景渊恍然大悟,露出赞许而欣慰的神色:“不错,你俩没事多聊聊,切磋切磋。”
谢妄生:“……”
江怀聿冲韩景渊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韩景渊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江怀聿,同时叫来江之晏和哼哈二将。
“对了,藏书阁的木长老跟我说,你们五个坏了她藏书阁的规矩,得去清扫,这会赶紧去领罚吧。”
江之晏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身上缠得严严实实的绷带:“宗主,我也要去?”
韩景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脑子没坏吧?”
江之晏不大理解跟脑子有什么关系,露出疑惑的神色:“没坏呀,但是清扫跟脑子……”
韩景渊一脸慈祥地拍了拍他,语气充满鼓励:“那就动动你没坏的脑子,好好想想该怎么扫。事在人为,去吧,孩子。”
说完,扭头就离开了。
江之晏气得脸发红,但是不敢抗命,和哼哈二将一起骂骂咧咧地往藏书阁去了。
谢妄生见状,觉得这是个示好的好机会,便主动凑到江怀聿身边:“你不用去了,你那份我替你一起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