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聿跟着汪白水走进去。
房间中央,砌了一个高台, 高台上堆着几个蒲团;四面雪白的墙壁上,错落有致地钉着十几个朱色小盒子。
不待汪白水发话, 江怀聿就熟门熟路地走上高台,在蒲团上盘腿而坐。
坐好后,他看向汪白水,点头示意:“我准备好了,劳烦汪院主。”
汪白水关上房门,抬手掐诀,将灵力一道道打入那些朱色小盒子中。
只听唰的一声,所有的朱色小盒子齐刷刷地打开,每个小盒子都伸出一根又细又长的银针,缓缓刺向江怀聿。
这些针,叫做相思引。
它们的目标十分明确:刺入江怀聿的胸口膻中穴下三分处,心脉靠下一点。
那是情丝生长出来的地方。
相思引,毕竟是没有感情的针,不像汪白水那样,还会问江怀聿一句是否准备好了。
启动后,它们就像开弓的箭一样长驱直入,毫不留情地刺入江怀聿的胸口。
穿透皮肤,扎进骨髓,探入情丝所在的位置,开始检测。
江怀聿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虽然检测的过程就很疼,但这个疼,远远比不上拔除情丝。
约莫半盏茶后,每一根银色的相思引,都逐渐变成鲜红色。
汪白水很是惊讶,看了看江怀聿,似乎不敢相信:“时隔几年,居然又长出来了?”
顿了顿,他追问道:“怎么回事,你这次失忆,没有多长时间吧?”
江怀聿丝毫不以为意。
其实,根本不用检测,他也很确定自己的情丝长出来了。
他语气平淡地回答汪白水:“秘境里的无相魅会化形,蛊惑人心甚是厉害,弟子惭愧,未能幸免。”
听完这番解释,汪白水一幅情理之中的模样,一向温和的面容上也有了一丝怒意:“哼,无相魅……死了都快千年了,还在作妖!当真可恶!”
江怀聿无心听他骂背锅的无相魅,撩起眼皮,看向自己的头顶,那里有一面圆形的银镜。
银镜中,缓缓浮现出一朵晶莹剔透的花。
那是他情丝的模样。
最次等的情丝,色泽黑灰,黯淡无光。
中等情丝,赤红如火,光泽耀眼。
极好的情丝,则是纯洁的雪色,不染纤尘。
而江怀聿的——
每一根情丝都是冰晶一般剔透的色泽,细长而柔韧,汇聚在一起,便像是一朵盛放的冰莲。
这是世间,最上乘的情丝。
至纯至善,至真至洁,至性至烈。
是赤子初生,亦是情如磐石,至死不渝。
饶是见过好几次江怀聿情丝的汪白水,仍是摇了摇头,一脸不忍:“真漂亮,拔掉实在可惜。”
江怀聿收回视线,语气平静道:“劳烦汪院主了。”
汪白水轻轻叹了口气,温声道:“好,怀聿,忍一忍啊。”
说完,他再次捏诀念咒,催动相思引。
江怀聿闭上双眼,死死咬紧牙关。
儿时曾反复承受过的那种疼痛,又要来了。
汪白水念动法诀。刹那间,相思引的尖端生出无数泛着寒光的锋利倒刺,深深嵌入每一根情丝之中。
剧痛骤然贯穿心脉,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胸膛,又在血肉深处反复搅动。
江怀聿依旧一声不吭,只是眉头紧锁,额间迅速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紧接着,四周的红木盒齐齐发出低沉的嗡鸣,用力牵引相思引向外退去。
满室银针随之震颤,一寸寸从江怀聿体内抽离。
情丝被倒刺勾得四分五裂,冰莲花骤然散开。
就这样,一根根情丝,带着点点鲜血,被相思引强行拖出体外。
江怀聿眼前阵阵发黑,终于抑制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最后一根情丝被抽出后,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宛若琴弦断裂的声音,回荡在识海深处。
江怀聿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殷红的血液中,夹杂着无数细碎断裂的情丝。
下一刻,他浑身力气尽失,重重倒在高台之上。
相思引抖了一抖,情丝宛若漫天飞舞的冰晶,纷纷坠落在地,卷曲蜷缩,如花芯枯萎。
江怀聿缓缓掀起眼帘,看向头顶上的银镜。
只剩一点紧挨着心脉的情根了。
江怀聿缓缓坐直,接过汪白水递来的补气丹,服下,闭目调息。
情丝被拔掉后,他感觉像是卸下了重物,身心俱轻。
像是重新回到了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空无一物,无欲无求。
汪白水嘱咐他好好歇息后,先一步离开了。
江怀聿继续盘腿调息。
过了一会儿,怀中的玉听微微震颤,是有讯息来了。
他睁开眼,拿出玉听,垂眸看去。
是仙都大医屠巧巧传来的讯息。
【大少主,雪魄可以修复灵髓。】
江怀聿一阵茫然。
修复灵髓?
屠巧巧为什么突然给他发这个?
顿了顿,他想起来了。
拔情丝之前,他给屠巧巧传讯,问她有没有什么修补灵髓之法。
要帮谢妄生修复灵髓,是他亲口许诺的。
这跟记忆、情丝无关,既已说出口,那他向来是有诺必践。
他回复。
【雪魄是何物?仙都可有?】
屠巧巧回复得很快。
【最北方有一座天问山,终年冰封,仙都始祖曾攀至山巅闭关问道;彼时,他身边有一捧落雪,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后又得始祖灵流温养,凝为一道精魄,好比修士的灵髓。始祖离开时,将它带走了,赐名为雪魄。】
【大少主,您的负雪剑上就镶有一枚雪魄。等您飞升渡劫时,它可帮您扛劫,护您周全。】
【是您的灵髓有损吗?】
江怀聿回复。
【不是我。】
那头的屠巧巧像是松了一口气。
【不是您就行,属下差点动身来太渊宗了。】
【大少主,是谁的灵髓受伤了?您可千万别擅动这雪魄。】
江怀聿看完讯息,动了动手指,召出负雪剑。
负雪剑的剑格正中间,镶嵌着一颗莹润透明的宝石,宝石里面,有一颗很小的珠子,散发出淡淡的冰蓝色微光。
他本以为,这只是某种用于装饰的珠宝,没想到,居然大有来头。
江怀聿本想继续问屠巧巧,该怎么用雪魄来修补灵髓。
转念一想,屠巧巧定会起疑心,甚至将此事禀告给江盛宗,遂作罢。
他回复屠巧巧。
【不会。】
【一个不熟的同门。】
【随便问问。】
江怀聿收起玉听,准备去藏书阁找找是否有雪魄修补灵髓的办法。
离开拔情丝的房间,经过煮药房时,他嗅到一阵熟悉的浓郁檀香味。
是谢芦苇?
江怀聿脚步一顿,转身,走向煮药房。
果不其然,煮药房门口,谢芦苇坐在台阶上,手中捧着一本话本子,正看得入迷,嘴角都快咧到眼角了。
江怀聿一向不关心别人的私事,但此刻心间升起一丝丝好奇。
到底是什么话本子,能笑成这样?
谢芦苇听见有人来了,抬头一看,看见江怀聿,吓了一跳,脸唰的一下红了。
她手忙脚乱地收起话本子,冲江怀聿讪讪一笑:“江,江师兄。”
江怀聿问她:“你在熬什么药?”
谢芦苇犹豫了一下,才小声回答:“是,是缓解灵髓痛用的,我新想了一个方子,想试试效果。”
她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瞟一下江怀聿,又赶紧把视线收回去,一脸心虚的模样。
和谢妄生的表情很像。
江怀聿问:“你知道我恢复记忆了?”
谢芦苇点头,惴惴不安道:“嗯,江师兄,对不起……”
江怀聿暗叹一口气。
这俩兄妹,还真是一个样,这么喜欢道歉。
他温声道:“谢师妹,那是我和你阿兄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你不必道歉,也不用拘束,我们就像以前一样,也还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