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聿侧过身,后背抵住廊柱,给这群醉鬼让出道路。
他侧眸,目光越过三三两两、摇摇晃晃从身前经过的人,落在了谢妄生身上。
谢妄生正挽着漱山玉芝的胳膊。
两人俱是双颊泛红,肩膀紧挨在一处,看起来都喝了不少。
江怀聿的视线在那两条交叠的手臂上停下,眸色一暗。
目光像被刺痛般,倏然挪开。
“谢师兄,要不要验证一下我说的对不对?”
醉醺醺的漱山玉芝忽然来了精神,双颊酡红,仰起脸冲谢妄生笑。
谢妄生垂眸看她,一脸茫然:“验证什么?”
漱山玉芝没有回答,直接行动了。
她一手搭住他的肩膀借力,另一只手覆上他的唇。
下一刻,她踮起脚尖,仰头亲了上去。
不过,她的嘴唇只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并未碰到谢妄生。
谢妄生猝不及防,吓得后退一步,瞪大眼睛:“你干什么?”
漱山玉芝没有回答,先回过头,朝方才的回廊看了一眼。
随后,她转回脸,得意地冲谢妄生一笑。
“我说对了。”
她压低声音道:“你看,他果然吃醋了。”
谢妄生心头一跳,立刻抬眸望去。
江怀聿已经走远,那道雪色背影正沿着回廊快步而去。
漱山玉芝拍了拍他的小臂:“你快去吧,我就帮你到这里了,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谢妄生站在原地怔了半晌,仍有些半信半疑,却还是拔腿追了上去。
山间夜晚的冷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一盏盏长明灯摇曳不定。
昏黄的灯影斑驳地洒落,映着江怀聿紧绷的冷脸。
他快步走在回廊上,第一次发觉,原来天息山的夜风竟这般凉。
方才,漱山玉芝踮起脚亲吻谢妄生的一幕,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眼中。
仿佛有人握着一把剑,狠狠捅进了他的心口。
江怀聿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渐渐冷静下来,也终于听清了身后亦步亦趋的脚步声。
他假装没有察觉,加快步伐。
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加快。
确定那人果真是在跟着自己,江怀聿终于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跟着我做什么?”
谢妄生一袭朱红长袍,墨色卷发随意披散在肩头,两颊还残留着一层未褪的薄红。
江怀聿原以为自己已经平静下来,可一看见他脸上的红晕,心头那股火便又蹿了起来。
不过是同人亲了一下,脸红什么?
有这么害羞吗?
难道从前没亲过?
谢妄生开口:“我跟玉芝师妹……”
江怀聿一听见“玉芝师妹”四个字,扭头就走。
谢妄生立刻追上来,和他并肩前行:“子暄,你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呢。”
江怀聿一个字都不想听,加快脚步。
说什么?
说他与漱山玉芝双修了?
同他说这些做什么?
爱跟谁双修便跟谁双修,与他江怀聿有什么干系?
眼看就要走出回廊,肩头忽然传来一股力道。
江怀聿猝不及防,被谢妄生猛地推坐在廊边的长凳上,后背抵住朱漆廊柱。
谢妄生长腿一跨,一条腿落在长凳外侧,面对着他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
“江子暄,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啊?”
江怀聿避开谢妄生灼灼的视线,看向回廊外浓稠的夜色,尽力维持着平静的语气:“我知道。”
“你跟她双修,是因为双修可以帮你镇压魔种,宗主同我说过了。”
谢妄生愣了下:“你知道了?”
江怀聿没有回答,起身便要走。
“哎,不是。”
谢妄生连忙抓住他的手臂,将人拽了回来。
“我的意思是,双修能帮我镇压魔种,这件事是真的。但我没跟漱山玉芝双修。”
听见这句话,江怀聿终于转过脸,看向了他。
谢妄生一双桃花眼洒满了碎金,在夜色中灿若明月,眸底似有一团热切的火,跃跃欲燃,却又隐约含着几分迟疑。
江怀聿张了张嘴,本想说,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可与此同时,他又无比清楚地知道——
他想听下去。
于是,那句话到了唇边,迟迟没有说出口。
谢妄生见江怀聿沉默,还以为他不相信,连忙继续解释:“真的,我对她又没有反应,怎么双修?”
“……”
江怀聿突然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听下去。
没有反应?
只有试过,才会知道有没有反应吧?
怎么试?
……
像方才那样亲吻?
还是像他们从前那样,褪尽衣衫,赤身相对?
然后。
然后耳鬓厮磨,肌肤相贴,纠缠许久,才终于发现——没有反应?
仅仅只是想到那个画面,江怀聿心底便陡然窜起一团潮湿的野火。
那火烧不旺,却闷在胸腔深处,黏稠而阴冷,一寸寸灼烫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攥紧手指,指节泛出青白,深吸一口气想保持冷静。
可山间冰冷的夜风被吸入肺腑,瞬间化作无数细密的尖刺,狠狠扎进胸腔。
谢妄生以为自己解释得很清楚了,正忐忑不安地等待江怀聿的反应。
谁知江怀聿的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愈发难看。原本始终挺得笔直的腰背颓然一弯,双眉也紧紧蹙了起来。
谢妄生吓了一跳,连忙凑近:“你怎么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晚香玉的味道登时充盈在江怀聿鼻尖,明明如此迷人香甜,此刻却仿佛成了一剂穿肠毒药,令江怀聿胸口的疼痛愈发尖锐。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不甘的念头,反复盘旋:
他是他的。
他不该和别人双修。
一个无情道修士最不该有的妒火,终于在他心底熊熊燃烧起来。
下一刻,一阵钻心的剧痛毫无征兆地袭来。
江怀聿闷哼一声,猛地抬手捂住后颈,脸上霎时褪尽血色。
谢妄生察觉不对,偏头望向江怀聿的颈后,神情陡然一变。
江怀聿掌心未能完全遮住的皮肤上,一朵殷红的血莲正在缓缓绽放。
居然……是净念烙?
谢妄生满心不解。
从前,两人在榻上欢好时,他也不曾见江怀聿的净念烙发作。
如今他们衣衫齐整,分明什么都还没做,这东西怎么反倒出来作怪了?
你看,他吃醋了。
突然,漱山玉芝的话在谢妄生脑海中响起。
谢妄生怔怔地望着闭眼低声喘气的江怀聿,心跳悄悄加快了。
难道,真是这个缘故?
谢妄生唇瓣微启,舌尖在牙齿上轻轻扫了一扫,犹豫几息,还是小声开口问了。
“你是不是……吃醋了?”
江怀聿背靠廊柱,垂首闭眼,一手捂住后颈的净念烙,另一只手掐着清心咒。
他听见了谢妄生的问题,但不想回答。
或者说,耻于回答。
是,谢妄生说得没错,他吃醋了。
甚至不只是吃醋。
那是一种强烈到几乎无法遏制的占有欲。
他从前以为,唯有情欲滋生之时,净念烙才会发作。
原来,想将一个人据为己有,也会令它灼痛。
默念一次清心咒后,江怀聿便放弃了。
清心咒可以压下他对谢妄生一时的欲念,却无法让他容忍谢妄生属于别人。
前者生于欲,可镇压。
后者生于爱,难渡。
江怀聿冷静而绝望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他沦陷了。
……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必须斩草除根,拔掉情丝!
谢妄生一直不错眼地盯着江怀聿。
那张向来冷淡的面容上,此刻浮现出许多复杂的情绪。他无法一一分辨,却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一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