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妄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却本能地觉得绝不是什么好话。
他根本不给江怀聿说完的机会,腾地一下站起身:“我先下去把那长老引开,你稍后再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溜之大吉。
逃离藏书阁顶层后,谢妄生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屁股。
好险。
还在。
正如方才两人计划,谢妄生同换更后的长老抱怨,说藏书阁三楼太冷了,带着他去看。
在三楼逛了一圈后,那长老眼神复杂地盯着谢妄生,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多吃点肉再长胖些。
回到顶楼后,谢妄生问江怀聿情况如何。
江怀聿蹙着眉:“记载采魂咒的书籍,是被汪院主借走了。”
谢妄生倒不觉得意外:“是他啊,那也说得通。他也是头一回医治中了采魂咒的人,多半是借去钻研了。”
江怀聿沉吟片刻,道:“问题在于,我至今未能恢复的,恰好是测算结果那一段记忆。”
“要么,是那采魂术太过精妙,施咒者特意在这段记忆上另加了一重禁制。”
“要么……”
江怀聿没有继续往下说,但谢妄生听懂了他的意思。
要么,缺失这段记忆,并非施咒者所为。
而是治疗他的人故意动了手脚。
也就是汪白水。
二人对视一眼,决定明日去一趟丹心医堂。
*
次日一早,在讲学开始之前,二人来到丹心医堂。
刚进丹心医堂,就迎面撞上三个人。
江之晏和他的哼哈二将。
三人行色匆匆,神情鬼祟,也不知又在谋划什么。
江之晏看见谢妄生和江怀聿二人,脚步一顿,随即急退数步。
站定后,恭恭敬敬地朝江怀聿行了个礼:“见过兄长。”
江怀聿狐疑地盯着他:“离那么远做什么?”
江之晏一脸乖巧,指了指谢妄生:“不是兄长您自己说的吗?要我离他十丈远。”
“这也没十丈啊。”谢妄生扯了扯江怀聿的袖子,“走吧。”
不要同傻子说话,会被传染。
二人不再理会江之晏,径直前往汪白水的诊房。
江之晏目送二人的背影远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来。
那双凤眸微微眯起,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还没走到汪白水的诊房,二人便在回廊上碰见了他。
汪白水行色匆匆,不知要去往何处。
“汪院主。”江怀聿出声叫住他。
汪白水停下脚步。
虽然明显很着急,但神情还是十分温和:“怎么了?”
江怀聿开门见山道:“我丢失的那段记忆至今未曾恢复,特来向汪院主请教。”
汪白水闻言,面上浮现出一丝惭愧:“说来惭愧,我至今也未想出什么法子。”
“汪院主事务繁杂,弟子并非前来催问,”江怀聿道,“只是想请问院主,可有相关书籍,能借弟子翻阅一二?”
汪白水“啊”了一声,抬手拍了拍额头:“我前些日子从藏书阁借了不少与采魂咒有关的书,都放在诊房里。你直接进去拿便是。”
说罢,他抬脚便要离开,转眼又瞧见一旁的谢妄生。
“大清早的,怎么一个接一个地来?”汪白水问,“你又有什么事?”
谢妄生随口编了个理由:“魔种近来闹得我睡不好,想找院主讨些丹药。”
汪白水好脾气地答道:“丹药于此没什么效用,不如找人双修。”
谢妄生察觉身旁骤然投来一道灼热的目光,权当没有看见:“哦哦,多谢汪院主。”
顿了顿,他又状似随意地问:“汪院主这么早是要去哪儿?”
据他所知,汪白水今日上午并无讲学。
汪白水苦笑道:“去镇守魔种。”
莫闻声体内那颗魔种,一直由太渊宗看管。
不过,即便是宗门内的普通长老与弟子,也不清楚魔种究竟镇压在何处,只知道大约位于太息山脉中的某座山内。
唯有负责镇守的几位长老,才知晓确切位置。
谢妄生有些诧异:“那不是绝心院长老们负责的事吗?”
“是啊。”
汪白水叹了一口气,一向温和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焦虑和不情愿。
“白长老昨夜突发不适,要过几日才能过去,便托我先替他照看一阵。唉,近距离接触魔种,终究有些骇人……罢了,不同你们多说了,我得赶紧过去。”
说完,汪白水匆忙离开了。
江怀聿和谢妄生望着他的背影,对视了一眼。
汪白水的一应言行都合情合理,甚至坦荡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不知为何,二人心中的疑虑反而没有消散。
他们来到汪白水的诊房,果然在书架上找到了一摞与采魂咒有关的书籍。
谢妄生摸了摸下巴:“这么多,都要带回去看?”
江怀聿随手翻了几册,最终摇头道:“不必了。”
汪白水既然毫不避讳地让他们翻阅这些书,无非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他心中坦荡,确实与此事无关。
其二,他纵然做过什么,也早已确定,这些书中绝不会留下任何能指向他的证据。
眼下,再查下去也不会有所收获。
二人只得暂且作罢,各自前去听学。
*
接下来几日,此事依旧没有什么进展。
谢妄生发现,江怀聿虽然面上不显,情绪却似乎愈发低落,隐隐还透着几分焦躁。
在人前,江怀聿尚且表现如常,旁人瞧不出任何端倪。
可一到人后,他便抱着谢妄生不肯撒手,时不时唉声叹气,像一只刚被人捡回家的流浪小狗,生怕主人转眼便不要自己了。
一日晚间,在极乐院寝舍前的小竹林里,两人耳鬓厮磨许久,江怀聿依旧恋恋不舍,甚至径直跟进寝舍,当着妙丽丽的面,直言自己不想离开,想同谢妄生睡在一张床榻上。
一旁的妙丽丽眼巴巴地问:“那我能加入吗?”
谢妄生忍无可忍,先将妙丽丽赶去隔壁寝舍,这才转头问江怀聿:“你这几日到底怎么了?一直魂不守舍的,是因为采魂咒的事吗?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先别想那么多。”
江怀聿坐在床沿,抬起头,看向抱臂站在面前的谢妄生,依旧没说话。
谢妄生叹了口气,在他身旁坐下,将手搭上他的肩膀:“到底怎么了?”
江怀聿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不是采魂咒,是浮玉神宫。”
浮玉神宫?
谢妄生愣了一下,这才猛然想起,距离江怀聿前往浮玉神宫的日子,已经没有多久了。
大约是近来过得太快活,他竟将此事抛到了脑后。
江怀聿环住谢妄生的腰,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幽幽道:“倘若神宫派来的仙鹤半途被人射杀就好了。”
谢妄生噗嗤一声笑了:“你怎么这般狠心?”
“倘若仙鹤不来,仙都家主也会赶来把你绑去吧。”
江怀聿冷静道:“倘若他半途也被人射杀就好了。”
他凑到谢妄生耳边,咬耳朵:“要不,我们私奔吧?”
谢妄生震惊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这般大逆不道的话竟出自江怀聿之口。
“你疯了?”
江怀聿没有回答。
他捏住谢妄生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自己,低头咬住了他的唇瓣。
他想。
的确快疯了。
*
谢妄生和江怀聿不一样,他不会为尚未发生之事过分忧虑。
因此,纵然早就知道江怀聿终有一日要去浮玉神宫,他想的也不过是“到时再说”。
可当那一日逐渐逼近,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不安。
这不是一次有归期的下山历练。
而是一场前路茫茫、不知何日才能重逢的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