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什么,谢妄生说完这句话,他脑海中不知哪根弦被触动了,冒出的第一个感受是:他在讽刺自己。
但他认真观察了,谢妄生的神色明明很真诚。
他没太在意这一闪而过的怪异感,看向谢妄生,发出邀请:“下次去仙都,我带你去藏书阁?”
谢妄生直言拒绝:“不去,不爱看字,一看就头疼。”
大概是因为从小没怎么看过书,他有点晕字,更喜欢看画;到太渊宗后,他最烦的就是看书了,但为了不被江怀聿比下去,手指强行撑着眼皮都要拼命看。
如此想来,还得感谢江怀聿的存在,不然他可能一犯懒不认真看,会落下不少基础。
“明天把这信给谢芦苇,让她闻闻是个什么药草吧,”谢妄生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语气慵懒带着倦意,“困了,睡了。”
说完,他窝在椅子里,习惯性地翘脚,想搁在桌案上。
又突然想起这是江怀聿的房间,于是把丝滑地把脚放下去。
江怀聿问:“你想在椅子上睡,还是去榻上?”
不待谢妄生回答,他凝视谢妄生,嘴角微微上勾,道:“我的床榻很舒服。”
谢妄生挪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盛情难却啊,那哥哥勉为其难地赏你个光吧。”
江怀聿一脸认真地拱了拱手,顺着谢妄生说:“谢公子垂顾寒榻,蓬荜生辉。”
洗漱后,熄灯,两人一里一外躺好。
江怀聿很自然地握住谢妄生的手腕,安抚似的捏了捏。
谢妄生忍不住好奇,问他:“哎,你方才,到底醉没醉啊?”
江怀聿:“是真的有点醉,后来便清醒了。”
谢妄生轻笑:“怎么样,酒好喝吗?”
话一出口,他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他是真的想问酒好不好喝,但一说出来,好像是在问别的。
“嗯,好喝。”江怀聿毫不犹豫地回答。
顿了顿,只听他又试探着问:“那之后……还能找你么?”
“……不能。”谢妄生分外冷漠地拒绝了。
他盯着头顶黑漆漆的床帐,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才江怀聿微醺时的模样。
片刻后,唇角还是没忍住,轻轻弯了一下。
其实吧。
也不是不行。
第56章
次日, 二人把那封信给谢芦苇看。
谢芦苇认认真真嗅闻半晌后,没什么头绪,说就是多种药草混合的味道, 没什么特别的。
他们决定去挨个走访剑阁的药铺医肆。
探访好几家后,江怀聿都说味道和那封信的不一样。
谢妄生想了想, 随便找了个路人,得知剑阁最大的药铺是百味坊, 便拉着江怀聿谢芦苇一起去了。
“阿兄, 这里肯定不是呀。”谢芦苇吸了吸鼻子,这百味坊的味道和那封信完全不一样。
“不是,我想到另外一个法子,”谢妄生提议, “子暄,你在这把每种药草都闻一遍,找出那封信有哪几种;谢芦苇, 你再根据这些药草,看看是个什么方子, 说不定能有些线索。”
江怀聿点头:“聪明。”
他向谢芦苇大概描述了一下那些味道的特点, 谢芦苇给他缩小范围, 让他去嗅闻。
在药铺伙计疑惑的目光下,江怀聿闻完一圈,很快就报出几种药草名。
“曼陀罗,草乌,川乌,生半夏。”
谢芦苇十分肯定:“安神麻骨散, 镇定用的。”
谢妄生摸了摸嘴唇:“我估摸,那小孩八九不离十是被抓去挖灵髓了, 挖的时候很痛的,这玩意儿可以减轻痛楚,免得大吵大闹引人注目。”
江怀聿立刻想到谢妄生经常发作的灵髓痛,于是问:“你怎么知道挖灵髓很痛?经历过么?”
“你这是什么话,”谢妄生撇嘴,“不用亲身经历,也知道很痛啊。”
江怀聿还要再问什么,谢妄生突然戳了戳他:“哎?那不是你舅舅么?他在这做甚么?”
江怀聿顺着谢妄生指的方向看去,看见谢夏山在跟百味坊的老板交谈,店铺外面停着三辆剑阁的马车,店铺伙计扛着药包,正吭哧吭哧地运上马车。
“舅舅,”江怀聿走过去,打了个招呼,“这些药是运往剑阁的么?是有人受伤了?”
谢夏山冲江怀聿点点头,不怎么友善地瞟了一眼谢妄生,然后回答:“这是送去安济堂的。”
“安济堂?”
“是啊,安济堂,是清秋当年设立的,”谢夏山本来冷硬的眉峰倏然一松,铁石般的眸底浮起薄雾般的柔光,“剑阁迁地后,灵脉枯瘠,莫说修行,便是凡人求活也难。弃婴残者老妪随处可见……她见不得这些。”
他喉间滚了滚,轻叹一口气:“清秋她心地善良,提议剑阁设立一处可供他们容身的住所,父亲同意后,是她亲力亲为地选址、雇人修建而成,她在剑阁、太渊宗所领的月钱、收集的天材地宝、珍品法器也都兑了灵石给安济堂。”
“安济堂收留的这些人,没几个身体健康的,常年需要药材,这都是给他们送过去的。”
谢芦苇面露敬意,拉了拉谢妄生的袖子,语气羡慕:“谢前辈人真好啊,倘若我和阿兄彼时也在剑阁,说不定就可以在安济堂无风无雨地长大了。”
谢妄生晃了一下神,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江怀聿看了看百味坊外的马车,问谢夏山:“可以去安济堂看看么?”
谢夏山表现得十分乐意:“当然。”
三人登上谢夏山的马车,前往安济堂。
马车先沿官道行了数个时辰,随后道路渐趋崎岖。又走了约莫半日,方才抵达剑阁附近的一处小镇。再转往郊外,至日落时分,终于赶到安济堂。
暮色中,四人进入安济堂,一个朴素的前院映入眼帘。
地面不太平整,但打扫得很干净;不同于略显荒凉的郊外,院内种满各种植物,其中,尤属几株粉白色的秋海棠最为鲜艳,一下就闯入眼帘,生机勃勃。
谢夏山环顾四周,大吼一声:“铁牛!人呢!”
“夏山叔!”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跑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大碗,里头是饱满的白米饭和几块红烧肉,腮帮子被撑得圆滚滚的。
他眼珠子灵活地在谢妄生江怀聿谢芦苇身上滚了一圈,眼里咽下口中的饭菜:“来客人啦?”
“来了三车药,卸下放门口了,你们吃完饭自己搬一下,”谢夏山吩咐完,朝江怀聿挥挥手,“走,带你们转转。”
许是在郊外的缘故,安济堂占地很大,有四个大院分别供稚童、老人、残疾人、雇工居住,此外,有专门的药寮、厨房,甚至一个小学堂。
在小学堂时,谢妄生注意到这里有许多纸,于是趁谢夏山没注意,手肘拐了下江怀聿,冲他挑了下眉。
没等谢妄生开口,江怀聿就知道他想问什么了,微微偏头,轻声回答:“自我进来,就能闻到那股气味,是一模一样的。”
谢妄生瞳孔微缩。
江怀聿状似随意地问谢夏山:“舅舅,这安济堂经常用安神麻骨散么?”
谢夏山回答得很快:“是啊,这安济堂就没几个健全的,捡到的人总是缺胳膊少腿的,后续也是这痛那痛,都需要安神麻骨散。”
“那为何不直接买成品,只买药材呢?”
谢夏山瞥了一眼江怀聿,摇摇头:“真是不知柴米油盐贵啊……买药材来,再自个炼制,那便宜多了啊,你当剑阁的钱财跟仙都似的可以随意挥霍?那都是打着算盘,量入为出的。”
说话之间,三人经过一个小院。
院门半开,谢夏山停下脚步,面露犹豫之色。
院子里,有个坐轮椅的瘦削女子,正在专心致志地修剪一株海棠花。
“谢二爷,请问这位是?”谢妄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