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心中,同时生出一丝违和。
梨儿家距安济堂相隔甚远。
他是在前一日酉时离家,若当晚便被带去剖取灵髓,这一过程本就繁复耗时,还需避人耳目。而等到次日卯时,人却已经被弃在安济堂门前。
更何况,安济堂地处偏僻,方圆数十里鲜有人迹,若是从他处转运尸身,几乎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如此一来,唯一说得通的,便是——梨儿的灵髓,就是在安济堂内被人挖取的!
谢夏山许是也想到这一层,面色陡然一变。
他一脸急切,抬脚就要走,江怀聿上前拦住:“舅舅。”
“把安济堂围起来!”
这时,一个声音陡然响起,安济堂外冲进来一群手持兵器的家丁,没跟谢夏山打招呼就径自散开,各个面色严肃,如临大敌。
紧接着,莫微雨匆匆走进来。
“这是干什么呢?!”谢夏山吹胡子瞪眼,高声怒喝。
“舅舅,抱歉,事出突然,”莫微雨向谢夏山行了个礼,一脸歉然,“微雨没来得向您……”
“是我让他来搜的。”
谢青藏面色沉沉,出现在安济堂门口。
“爹?”谢夏山一惊,快步上前,“这……到底怎么了?”
谢青藏冲莫微雨一点头,语气带点疲惫:“微雨,你说。”
“是,祖父。”
莫微雨拱了拱手,转向谢夏山:“舅舅,您知道,我是在幽冥天长大的,知道它不少事。”
“幽冥天无相主手下的人,皆是修炼各种禁术的魔修,其中一个提升修为的方式,是取人先天灵髓来滋养后天根骨。”
“幽冥天有个判官,一直隐姓埋名在正道门派中,暗中采人灵髓,供给无相主以及其麾下的魔修。”
听到这里,谢夏山冷哼一声:“难不成,你是想说,判官在安济堂?”
莫微雨摇摇头:“舅舅,微雨不是这个意思。”
“我在幽冥天时得知一个消息,判官确实藏身在剑阁,但我不知到底是何人,也不知具体是在剑阁何处,我回剑阁后,将此事告知祖父……”
莫微雨停下,飞快看了一眼谢青藏,面露犹豫之色,似乎是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谢青藏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夏山,神色阴沉如水,语气愈发冷厉:“微雨的意思,是先行暗查此事,不可打草惊蛇。可夏山,你也清楚——天罡窟与幽冥天大战在即,若判官当真潜伏在剑阁之中,便是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愈显锋利:“此人,必须在事发之前揪出来,斩草除根。”
“对,就是如此。”
莫微雨松了口气,走上前,噙着笑,抓住谢夏山的袖子,讨好似的晃了晃。
“舅舅,微雨没提前告知您,实在抱歉。这次并非针对安济堂,剑阁其他地方也都在查了。”
“听明白了。”
谢夏山甩开莫微雨,突如其来地冲谢青藏行了一个大礼,低头,眉眼下压,盖住眸中的冷漠。
“不劳父亲这般兴师动众了。”
“我,谢夏山,便是幽冥天的判官。”
第58章
谢夏山这一声自曝来得猝不及防, 众人齐齐一怔,场内一片错愕和哗然。
趁众人尚未回神来,谢夏山借着这瞬间的迟滞, 身形一掠,已然踏上屋脊, 转瞬便要遁走!
江怀聿与谢妄生反应最快,几乎同时掠起追去。
两人皆未拔剑, 谢妄生指间一抹灵光掠出, 转瞬化作一枝繁花藤蔓,疾如电光,精准缠上谢夏山脚腕。
谢夏山身形猛地一滞,回首怒目, 长剑翻腕斩下,剑光凌厉,顷刻将花枝断作两截。
几乎在同一瞬, 江怀聿的冰锥破空而至,与他剑锋正面相撞, 激起一阵刺耳的金石铮鸣。
“无知竖子纠缠至此, 休怪老子不留情了!”
谢夏山怒喝一声, 索性止住遁势,长剑直指苍穹。周身灵流如百川归海,汹涌汇入剑中。
那原本平平无奇的剑身陡然银芒暴涨,剑气横生,凌空一扫,直逼江怀聿与谢妄生二人!
灵力化水, 似千江怒涌,滚滚压下!
二人神色一凛, 当即唤出长歌与负雪,挥剑迎上。
“是千江映月!”擦肩而过之际,谢妄生低声提醒未曾见过此剑法的江怀聿。
江怀聿瞳孔微缩。
谢夏山……当真是判官?
两人合力之下,修为止步在元婴的谢夏山难以支撑。数招过后,气势已衰,终是节节败退,被江怀聿擒住,用绳索绑了扔回地面。
“二傻子!”
谢浔春坐在轮椅上,一脸着急,双手使劲将两边轮子摇出残影,压过不平整的地面,摇摇晃晃地猛冲过来,高声指责。
“你这是犯什么蠢?什么判官?!我不信!没干过的事,你何苦要认?有什么误会,你同阁主说清楚不就好了!”
“长姐……这么多人呢,能不能别这么叫我……”谢夏山尚有心情在意称呼的问题,无奈地摇摇头。
他叹了口气,一脸认栽的神色:“在场的都是一家人,既然都查到这了,我也没必要再瞒着。”
“大丈夫敢作敢当,取人灵髓,我的的确确是干过。”
“孽障!闭嘴!”
谢青藏双眉紧皱,脸色甚是难看,打断谢夏山,挥挥手,示意不相干的人都退下。
谢妄生没动,见没人来赶自己,便厚着脸皮留下来了。
人群散去后,谢青藏压着怒火,怒视跪在地上的谢夏山:“说!到底怎么回事!”
谢夏山闭上眼,似乎是在镇定情绪,缓和了一会儿后,方才睁开眼,慢慢开口。
“当年,仙都有人找到我,让我寻觅一些灵髓资质上佳的小孩,送去仙都。”
谢青藏一听,脸都气红了,怒道:“你就应了?!”
谢夏山低着头,冷笑一声:“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那人是江盛宗妾室的心腹,他说了,倘若不照办,就会让谢冬蕊在仙都过得鸡犬不宁、生不如死。”
他深呼吸一口气,将哽咽声吞回喉咙,恨恨道:“那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啊,是为了咱们剑阁嫁过去的小冬蕊啊!我能怎么办?”
“我只能从了。”
谢青藏闻言,美髯一抖,双唇颤着张了张,却没能说出什么,眸中净是震惊和愧疚。
半晌,他眼皮一盖收起情绪,压着怒气沉声追问:“那后来呢,你又如何同幽冥天扯上关系了!”
谢夏山眸中露出憎恨,胸膛不断起伏,面色愤然。
“一开始,他们胆大包天,直接在仙都本家取灵髓,有一次差点被发现,便不敢了,强行将挖取灵髓和炼丹的法子给我,让我来做这个脏事,他们便可摘得干干净净!我担心他们对冬蕊不利,不敢违抗!”
“可是凭什么呢!就因为清秋一步踏错爱上魔修吗?”
“是,清秋这辈子唯一的错就是和那该死的莫闻声纠缠在一起!但她不也没命了,付出代价了么!莫闻声也死了,无间狱没有降临,一切安好,凭什么就因为清秋是剑阁的人,咱们剑阁从此就矮人一头了?!简直是……”
“闭嘴!”谢青藏眉头一拧,一脸恨铁不成钢,呵止谢夏山,“都是旧事了还提什么!今日论的是你的罪!不是来听你指责旁人的!”
谢夏山将剩下的话咽回去,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上全是不服气,努力平复片刻后,才继续。
“总之,我就是觉得不公平,且不论清秋没犯什么大错,咱们剑阁维系一方平安,功劳苦劳皆有,修真界为何视我们若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咱们本家被迫把原本的灵脉之地让给漱山氏和陌陵氏供他们重建,自己却迁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看守什么劳什子天罡窟,而仙都那群人高高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