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比白狐脑袋还大的珠子直冲着脸扔下来,白狐完全来不及反应,珠子便已融入了他的丹田里。
巨大的灼痛顿时席卷全身,岑镜当时还以为那老头给自己下了毒药,顿时更加生气了。
果然狐弱被老头欺,他不过骂那老头几句,老头居然就要用药毒死他!
既然骂不过也打不过,白狐只好继续跑路,捂着肚子骂骂咧咧地跑下山去。
跌跌撞撞出了雪山,周遭恢复青葱春色,体内的痛苦也愈演愈烈。
丹田像是要被生生撕裂一般,白狐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再也支撑不住,毫无防备坠入一处洞窟之中。
狐大王在意自己的威严形象,自会省去一些自己被反复欺负的细节,只垂眼用手指去戳柳洵之的肚子:“后来我就摔到你腹肌上睡着了。”
经他讲述,柳洵之已完全记起当年之事,只是神情有些古怪:“……你说的那个老头,长什么样?”
“老头不都一个样,”狐大王随意地说,“离得太远我也看不清脸,白头发破衣服……”
柳洵之轻轻摩挲他的脸颊:“那狐大王可知那座雪山叫什么?”
狐大王当时不知,后来听说过一二,思索片刻:“寒云山。”
“……”
柳洵之艰难开口:“那个老头,好像是我师父。”
不仅时间、大致描述都对得上,关键是,近百年来能在寒云山巅渡劫的,似乎也只有他师父识微仙尊一人了。
当年师尊外出云游,选定寒云山感应天劫,柳洵之得讯后,赶至山脚下为师尊护法。
当时还真有邪修意图干扰,敢在大乘修士渡劫期作乱的邪修自然不好对付,柳洵之与邪修缠斗一天一夜,最后虽将其击杀,自己却也受伤昏迷,不慎跌入一无名洞窟。
只是他摔进去时白狐还没来,他醒来时白狐又已离开,所以他才以为那洞里从始至终只有他自己。
狐大王闻言愣住了,睁大眼睛望着柳洵之。
“那破……那老神仙是你师父啊?”狐大王怔愣片刻,尴尬一笑,“嗯……其实你师父人挺好的,我挺感谢他的,没有他我也没有今日修为……”
柳洵之被他这副模样可爱坏了,手臂一紧将他揉进怀里,使劲儿在他脸上亲了亲。
第二日晨光熹微,朝露未褪,柳洵之已寻到掌门住所。
宗里事务繁多,掌门早就没有了夜间入睡的习惯,他刚通宵安排好若干公务,正在朴素小院中打坐养神。
柳洵之在院外敲门求见,掌门引人进了屋,二人临窗而坐。
柳洵之将昨晚从狐大王口中得知的事细细转述,听完这场巧遇,掌门也颇感意外。
柳洵之饮一口茶,将沉静目光从窗外收回,望向掌门,嗓音轻缓:“师伯,师尊当时已成功渡劫,即将飞升,一眼足以看透一只小小狐妖的神魂。岑镜若非有全然澄净之心,师尊不会将本命法宝给他。”
大乘修士留下的本命法宝,但凡持有者有一丝邪念,便足以成为整个修真界的祸端。
“且当时天雷仍在,岑镜若德不配位,天道不会坐视不管。”
掌门缓缓点头,明了他言之有理。
至于识微仙尊为何要在飞升之际将自己的一块法宝给一只小狐妖,原因已不得而知了。
或许是他自知扰了狐狸酣眠,确实理亏,所以赔礼谢罪;或许他只是看小狐狸有眼缘;也或许,是渡劫成功后多余的法宝用不上了,顺手的事……
总之,狐狸稳稳地接住了。
掌门凝思片刻,后知后觉地惊叹:“狐妖岑镜,资质极强啊。”
他能将法宝炼化,没有爆体而亡,便足以证明他有这个能力。
且寒云山是三界极寒之地,生灵罕至,这也是识微选择在那里渡最终雷劫的原因之一。那地方对一般修士要求极高,柳洵之前去护法也不可能距离雷劫中心那么近,狐妖却能完好无损地无意闯入,来去自如。
两人对视,柳洵之眸色波动:“师伯,可见狐大王之珍贵。”
他轻声:“我能遇上他,是我走运……”
掌门定定看他,静默良久,忽而起身进了里屋。
他取了一只简朴木匣出来,放在桌案上打开,里头是一枚长命锁,还有一对玉佩。
“这是你父母为你准备的周岁礼。”掌门轻轻拨动那枚长命锁,低声道。
柳洵之摩挲茶杯的手倏然一抖,被滚烫茶水烫了指节。
柳洵之被魔族绑走后,柳母一直将这枚没送出去的长命锁随身携带,哪一天柳洵之突然回家了,她便可以随时给自己的孩子戴上。
“这对玉佩,是我不问自取。”几声清脆碰响,掌门又低声地说。
那对玉曾是柳父柳母的定情之物,两人一人一块挂在腰间,平日里碰都不给别人碰。掌门曾调侃他们要把这破玉佩当传家宝,谁承想反给他们出了主意,两人当场便拍案决定,传给儿子儿媳也未尝不可。
后来他们身死,掌门作为友人,赶在柳家人为他们入殓前自作主张将这两枚玉佩拽了下来。
“你长大后,我便想找个机会将这些交给你,现在应该最恰当不过了。”掌门饮了口苦涩茶水润喉。
柳洵之从入归明宗到现在已十一载,却对父母只字不提,掌门想给也不知该从何开口。
刚将柳洵之带回来的那几年,掌门私下常常去找识微,问柳洵之可曾对他吐露心事,可曾说过想念爹娘。
他实在担心柳洵之会受心结拖累。
识微心中只有修炼,连收徒也只愿收一个,不愿分散过多精力,好在柳洵之入了他的眼。
他带徒弟也是领着对方日夜不休地修炼,每回只答:“不曾,他只练剑。”
掌门心焦不已,追着识微念叨:“你这当师尊的不能只教剑法,还要关心一下孩子的心境是否健康,你是不是没带过徒弟没什么经验?”
识微嫌他吵,神情颇为冷淡:“心结非他人能解,他练了那么多年魔族邪术,我已废去他全身经脉叫他从头再来,更需从速修行。”
掌门听了心疼得发怔,但这也是他将柳洵之交给识微的原因。
柳洵之在魔域十二年,从地牢里出来时瘦骨嶙峋,浑身阴郁之气,柳母临去前只遥遥望了自己孩子一眼,便已心如刀绞。她当时恳求掌门一定要对柳洵之费心教导,将其引回正派,不能让魔族毁了他的一辈子。
识微一心向道,心境纯粹,是他们当中最有望飞升之人,由他来教化柳洵之最合适不过。
道理都明白,但反过来怨识微心狠的还是他:“你不关心孩子,只知道让他闷头炼,也不怕他走火入魔。”
识微回他:“有我看着,他没有那个机会。”
真如识微所言,柳洵之安稳地长大了。能成如今模样,掌门心中常感欣慰。
识微有很多话说得都对,心结只有自己能解,所以这也是掌门第一次与柳洵之提及他的父母。
“若你觉得岑镜是可与你互托终身之人,便将这其中一枚玉佩给他吧。”掌门温声,“你父母感情甚笃,这玉佩吉利。”
柳洵之随意擦去案上茶渍,抬眸望向匣中玉佩,似在出神。
或许是当真天资聪颖,柳洵之自幼便记得周岁以前的事。
尽管如此,他对父母的记忆也只有两幕,婴孩时期温暖的怀抱,还有在魔域为救他而陨落的身影。
那木匣里的东西,于他而言陌生至极。
“多谢师伯。”
柳洵之没碰那些物件,他将匣盖轻缓合上,起身郑重向掌门行礼,拿起木匣离开了。
……
回到琼木峰,天光已大亮,日光如碎金洒满了竹院。
竹屋大门紧闭,柳洵之悄声推门进去,屋里的光线昏暗许多。
窗扇也都关着,柳洵之绕过屏风,掀开层层纱幔挂在金色小勾上,狐大王不知何时变回了白狐形态,仍趴在一片馨香的锦被堆里睡得正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