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消的身体跌落在地,一道捆仙锁自上空飞来,将他牢牢绑住。
一阵刺目白光浮现,归明宗掌门现身。
他皱眉看着跪在地上的瘦弱身影:“连消,怎么会是你……”
连消咳出许多血,半晌才摇摇晃晃抬起头,目光嘲讽:“别装了,师父。”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凄厉:“你们所有人都在偏待他,天道偏待他,给他旁人无法企及的天分,连你也偏待他!”
“就因为他的父母是吹棉城城主是吗?”连消手脚被缚,跪不安稳,无力跌坐在地,“而我只是一个流落街头的乞丐,一只蝼蚁。”
他仰起脸看向掌门:“所以你把他交给识微仙尊,对我却表面上收入门下亲自教导,实则把我冷落在独院三年。”
三年,足足三年,他的修为毫无进展。
柳洵之两年筑基、三年结丹的时候,他还在练什么引气入体,每日看什么破经书!
“那是因为你心性不稳,我不敢冒行……”
掌门眉头紧锁,眼中焦急,顿了顿,不再多作辩解,“罢了,罢了,也是我失责,是我的疏忽……”
连消只是冷笑。
如果说在魔域的日子是场噩梦,那么被救出来之后,柳洵之就是他的另一场噩梦。
他们二人经历相似,又一同被带入归明宗。那几年,外人处处都要拿他与柳洵之作比较,只要提起柳洵之如何,便要问及他如何。
他处处不如柳洵之,偏偏柳洵之愈发耀眼,常常被人提起。
有外客前来拜访掌门,问起柳洵之时总是连连惊叹,提及他,便连一句夸赞的话都没有了!他不止一次听到掌门与他人说什么,连消那孩子只需心性平稳,健康长成便好。
虚伪至极!
待又过去几年,柳洵之强大到让整个归明宗的同辈弟子都望尘莫及的地步时,外人却连提都不会提他了。
似乎所有人都将他彻底遗忘了。
他是嫉妒柳洵之,可他一开始也没想动柳洵之。
他只是想,既然修真界不适合自己,倒不如换个地方闯出一片天地,哪怕是在魔域。
他在修真界第一大宗待了十几年,掌握无数信息,凭此便能说服魔修与他合作研制邪术,威逼利诱行至穷途末路的戌夭也不难。
但他没想到,他暗中筹谋酝酿了那么久的计划,他以为可以帮他在魔域站稳脚跟的万千狂妖,被毁掉只需要一夜。
这样强的人,除了柳洵之还有谁?
在这个念头只是一个猜测的时候,他便已经将全部恨意都加注在柳洵之身上。
既然大计不成,能毁了柳洵之也好。
闻名三界的仙门首座弟子一夜之间入魔,变成疯癫无状的怪物,想想便痛快。
掌门转头问柳洵之:“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是他?”
柳洵之道:“去丹水泽时便有所怀疑。”
他没提哪次。
其实是去杀戌夭的那晚。
柳洵之杀到那处阁楼时,便发现里面已有熟悉的气息,心有怀疑,但暂无法确定。
那个魔修只是被柳洵之用毒控制,并非忠于柳洵之,他怕是比连消更恨柳洵之。所以他不可能主动向柳洵之告密。
直到柳洵之在与狐大王来吹棉城之前亲自找到他,他才老老实实全部交代,并听从柳洵之的吩咐换掉了原本能让柳洵之走火入魔的噬魂丹。
掌门没再说什么。
在柳洵之让宁若竹他们回宗汇报暗探丹水泽的任务时,他就猜到了丹水泽覆灭一事是谁做的。
他眼含担忧看了柳洵之片刻,最终只叹口气:“我会废去他的修为,把他永远关在归明宗的地牢之中。”
连消闻言猛然抬头,忽地厉声喊道:“你不如杀了我,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就像柳洵之害怕记起当年的场景一样,他也最恐惧永无天日的囚牢。
另一边,柳洵之的手已被狐大王捧在掌中。
他似乎完全忘了手上的伤,虎口开裂,血还在往外淌,好像完全不会停似的,血色早已染满整个手掌。
岑镜眉间紧皱,施法为他愈合了伤口,又用自己的衣袖给他擦手。
“不想吐吗。”柳洵之忽然问。
岑镜一愣。
他太着急了,没顾得上,这时经柳洵之提醒倒也没什么感觉。
他便只摇摇头。
“脏吗。”
柳洵之又问,嗓音似在发颤,“我的血是不是真的很脏?”
刚脱离魔域那几年,柳洵之常常整夜整夜地心神不宁,总觉得自己浑身血管中流淌的都是腥臭不堪的魔血。
毕竟他喝了十二年,太多了。
他也试过把血放干,想着换一遍新的是不是就好了。
但意识模糊之际,他梦到了父亲和母亲,记起自己这条命是用了多大的代价换回来的,便及时止住了血。
“什么脏不脏?”狐大王不是很懂,只说,“大家的血都一样,人和妖的也一样,不然你看看我的?”
他说着便要在自己的掌心划一道口子给柳洵之看。
柳洵之吓一跳,慌忙握住他的手指:“狐大王,犯什么傻?”
岑镜抬眸看他:“明明是你在犯傻。”
第26章 正文完结
掌门将连消收入法器中, 看向仍受毒发折磨的魔修。
他几乎不成人样,蜷在一片灰布中不断地痉挛着,低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痛吟声顺着夜风传入耳中。
“洵之, 杀了他吧。”掌门微微皱眉说。
柳洵之的掌心一片冰凉, 他轻轻将自己的手从狐大王手中抽出来,偏头看向掌门:“师伯,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他皱眉:“他从前总欺负我。”
“可不杀了他, 你永远无法真正摆脱那些过往。”掌门道。
柳洵之没再说话,垂眸看向那个魔修, 随意抬了抬手。
锋利的灵力无声割破喉咙,魔修浑身僵直一瞬,霎时间没了气息。
掌门看到柳洵之冷淡的神色,忽然一愣。
怎么可能真有如此巧合的事, 连消选择勾结的魔修,恰好与被柳洵之控制的是同一个。
掌门神情微变, 问柳洵之:“你还控制了多少魔族的人?”
“不知道,”柳洵之一笑, “太多了, 我没数过。”
掌门直直地望向他。
柳洵之无辜解释:“总归不会有什么坏处, 对吧师伯?我们都不想十几年前的境况再来一次。”
他看看周围:“您看这次,不就赶在尚未酿成大祸之时轻松解决了?”
掌门眸色复杂看着他,深深叹息:“洵之,你知道我是忧心你的道心……”
“有狐大王在, 不会出事。”柳洵之忽然说。
“什么?”掌门微怔。
柳洵之没看狐大王, 但能感受到狐大王忽然抬眼看向了他。
“有他在, 我永远不会让自己有事,”他的嗓音忽的柔软下来, “我会好好陪着他,我发过誓的。”
从前柳洵之总会想,他是出生在吹棉城的柳家,可他又被魔族养了十二年。
魔族的阴狠毒辣早已像魔血一样流淌进他的身体里,他清楚自己在折磨戌夭或那些魔修时,心中没有任何向善者该有的不忍,只感受到不该有的兴奋与快意。
那么他到底算什么?
直到那天抱着哭到睡着的狐大王从丹水泽回到玄山,被霸道的狐大王“逼迫”发了誓,他忽然不再去苦恼这个问题。
不管他是什么,一直陪在岑镜身边就好。
狐大王需要他是什么,他便是什么。
掌门忽的看向岑镜,两人神情不明地对视了一眼。
若说掌门先前还对这一人一妖的结缘不够放心,那丝忧虑在这瞬间也全然消散了。
当晚回到客栈,子时将过。
顶层的偌大房间外被设下层层禁制,柳洵之缠着狐大王从深夜做到天亮。
不如玄山石榻结实稳固的木榻不断发出咯吱声响,岑镜紧抱着柳洵之,想起他们上次双修这么久,是一同去丹水泽的前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