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远对他与沈归烬之间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也还完全不知道自己父亲的身份,只知道有坏人来,但被爹爹和父亲一起赶跑了。
殷琰想了想,倒没急着告诉儿子——回头他还想看看夫君要怎么再编点自个儿的事哄儿子睡觉。
陪殷远吃完了饭,便把儿子送去无界门找师父。
幽冥山一场大战,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殷琰正要去询问弟子护山大阵的修复进程,敖良忽然跟他传信令,说山外有个姓应的女仙子递帖说想来见他。
殷琰:“谁?”
敖良挠挠头,命苦已经成习惯,想着自己轮值换班都能遇上这茬事,轻咳道:“她……她说她叫应婉柔。”
*
应婉柔与殷琰想象中不同。
她确是十分漂亮,眉眼与那位高高在上的万法盟盟主应子真颇有相似之处,但周身气度平和,穿着一身银线勾勒的素白道袍,矜贵但并不显张扬,一眼望去更像个散修。
应婉柔只身一人到了幽冥山,言称是来拜访,殷琰不知对方有何目的,思来想去,并未将此事传信给沈归烬。
他出山亲自接见了应婉柔。
应婉柔进境在他之上,神识探去摸不清根底,殷琰谨慎施礼:“在下殷琰,见过应长老,不知前辈到访,有何……”
应婉柔摆手忙道:“尊上不必客气,称我道友就好。我今日到此,是为了与你说说此前应家与道祖的婚事。”
殷琰一怔。
昨日沈归烬都给他看了,应家已出告示,说与道祖解除了婚约。
他心里有些忐忑,不知其中又有什么曲折,但当着弟子的面,殷琰只点了下头:“那……请应道友入山说话?”
应婉柔也没客气,冲他一还礼,随在他身后进了幽冥山。
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四处打量:“这里就是魔道?这……这不也挺正常的嘛,跟我们那边的山头也没差多少,我哥以前天天吓我说魔道里都是尸山肉林……欸,那里亮晶晶的粉红花树是什么?”
殷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摸不清对方的脾气,如实道:“极北花树,正巧在秋天开花。”
“秋天还有这种粉色的花树,”应婉柔觉得很神奇,“好漂亮,是用灵力催开的吗?”
“呃,不是,它本身就长这样。”
“那太好了!我近来正在置办洞府,回头能不能给我移栽几棵?”顿了顿,应婉柔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用灵石给你换,好吗?”
“唔,”殷琰奇怪地看她一眼,“应长老想要的话,我让弟子把树种打包送你,也不是什么名贵树种,不过只在这种气候下长……移栽的话,不知在中原那边能不能活下去。”
“怪不得我以前没见过……”
应婉柔跟他讨论起幽冥山气候的问题,以及在中原种植这种花树的可能性。
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聊了一会儿,半晌,应婉柔想起正事,忙轻咳了一声:
“对了,我是来跟你说婚约的事——说来实在抱歉,这事全然是我的问题,道祖三百多年前闭关遁世的时候,已跟我解除过婚约,只是……嗯,我当年因为一些麻烦,没把这事讲出来。”
据应婉柔说,应家家大业大,族规也向来森严,她作为族中女子,前程早已被规划明白,就是与人联姻。
族长替她安排了与沈归烬的婚事,她自己推拒不得。
“我跟道祖是打过一些交道,但要说多深的交集,也没有。我从前还听过不少沈归烬拈花惹草……”
顿了顿,应婉柔忙四下张望一眼,“他、他没在吧?”
殷琰:“……没,他出去了。”
“哦,那就好,”应婉柔放心大胆说起来,“我听过不少沈归烬拈花惹草的事,跟话本里讲得也差不多,且我当年才不过百岁,一旦成了亲,按族里的规矩,日后就入不得宗门,只能留在家里相夫教子,等再有个孩子,修行的前途便算断了……可在所有人眼里,这又的确是一桩好婚事。”
应婉柔彼时是元婴初期,进境不低,但在应家也只称得上是小辈。
她年纪轻,心性也有些懵懂,被周围人顺水推舟的与沈归烬撮合在一起,并无什么话语权。
应婉柔:“名门世家的女子哥儿那时就是这样的,进境再出挑,也不过方便在日后为夫家多生几个更有天资的孩子,且我那时还根本想不清楚自己该要什么,只觉得这婚事有些急,心里忐忑,想着去跟道祖商量商量,把婚期延后些……”
不料沈归烬先找到了她,说这场婚事他应不了。
沈归烬直截了当地跟她挑明了自己喜欢男人,又说自己即将闭关,不想耽误她。
应婉柔听完甚至松了口气。
应婉柔说:“可我后来一想,知道自己就算不嫁他,日后也必被家里安排给别人,我不想这样,所以将此事瞒了族里,又跟我哥说要把婚期延到道祖出关以后,我哥那时也不是盟主,不可能为我拒了婚事,但多多少少能以此为由为我周旋,所以就这样一直瞒了下来。”
殷琰:“……”
应婉柔有些惭愧地看他:“我不知道你与道祖有这份情缘,这些年一直打着他的幌子给自己避亲事,我哥还以为我真在为他苦守……其实事情早该说开的,是我自己觉得麻烦,不想跟族中长辈们掰扯,世间又一直传沈归烬坐化,才一直拖到现在。”
应婉柔:“直到我哥前日竟真把道祖拉了过来,让他给我个说法,我……真是对不起你,我哥一定跟你说了不少难听话,你……你别往心里去,我今日来,就是想代他给你赔不是!”
说罢起身弯腰朝他深深揖了一礼。
殷琰也吓了一跳,心想哪儿敢让天剑宗的堂堂女修长老给他行礼。
他忙扶住应婉柔,一时间竟也无话可说,完全没想到事情竟会是这样。
应婉柔又想到什么:“哦对,我刚刚说沈归烬他拈花惹草,也不是这样,其实他……”
她忙跟殷琰解释了一堆,怕给人夫夫心里又拧出什么疙瘩,“我哥后来也去查了,那些都是捕风捉影的事,所以当年才肯答应我跟他的婚事……不过这位道祖跟诸多女修打交道,被传了不少韵事倒是真的。咳,那啥,还有……”
应婉柔说着,又在身上摸了一通,“当年道祖留下了不少私产,本不是我的东西,但道祖遁世后,这些私产因那份婚约暂且落在了我名下,如今也该物归原主。”
她从储物袋里掏出好几枚护山令,烫手山芋似的丢给了殷琰。
“你赶紧拿走,”应婉柔说,“前日应家那份告示一出,有好几个族老连夜堵在我洞府门前,让我想办法把这份私产吞下……真是把我往油锅里推,道祖的东西,我哪儿敢要!”
殷琰:“……”
他听说过护山令这东西,在万法盟内可视为仙山秘境的归属权,贵重无比。
应婉柔:“我听说道祖前日还给盟内留了信令,说要与你办婚事,揪着几个主持礼事的长老们筹备呢,刚好,这些山头你挑一挑,看在哪里办妥当。”
殷琰微愣片刻,不知沈归烬早在他提出来前,就已经想着与他办婚礼了。
还要在万法盟……
可他是个魔道头子。
却听应婉柔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哥那人死要面子,不肯亲自与你传信,便让我带话,说如今合欢宗已然伏诛,魔道除你幽冥山外,再无更大的势力,你若要与道祖结亲,日后,唔……是否有意加入万法盟内?”
说着她小心看看殷琰。
殷琰又愣了半晌:“这……”
应婉柔便忙道:“也,也不急,我就是带个话过来,我哥矫情,其实他对前日的事也有些惭愧,又想着你都与道祖结亲了——其实此前尚未组建万法盟的时候,这修真界也无什么正道魔道一说,不过是有些宗门派系不愿受盟内的规矩……当然一切还是听凭尊上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