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琰斟酌片刻,他毕生是只想找个能容身落脚的地方,且为儿子殷远的前程考虑,归入正道才是最好的。
可幽冥山上下的弟子未必都愿意。
殷琰:“兹事体大,我还得再多想一想。”
应婉柔“嗯嗯”点头:“那是当然。”
随即又聊起幽冥山外面的极北花来,像是很想说服殷琰当下就给她刨两棵,并且天花乱坠地介绍起自己要如何用这些花树装点自己的洞府。
殷琰觉得这位女修长老跟自己想象中的实在是天差地别,不知不觉跟对方聊了大半天。
快夕阳西下时,应婉柔塞了几棵树种到自己储物袋里,挽着他的手跟他一并出洞府,啧啧感叹说:“尊上真是世间最好的魔君!我哥纯诳我,说什么魔道都是吃人不眨眼的魔头,我活四百来年,竟信了他的鬼扯,回去我就要骂他!”
殷琰:“唔……”
应婉柔:“等我布置好了洞府,就请尊上来看,花树不够的话你得再给我几棵,我到时候写信问你要。”
殷琰:“呃,好说。”
应婉柔又左右看看:“对了,不是说你跟道祖有个儿子么?怎么没见?”
殷琰:“阿远去了万药谷给公孙长老做弟子,这会儿还没回。”
“哦,”应婉柔点点头,有些遗憾,片刻后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绣着金色葫芦的荷包,“这个叫福禄寿,是件驱邪祈福的法宝,今日向尊上讨了花树,也没多带别的,这么个小物件,留给阿远玩吧!”
殷琰低头一看,什么小物件,分明是件化神境法宝。
可对方说得坦然,就像一进门就要问他讨要花树一样。
殷琰想了想,也没推拒,只是问应婉柔:“你此前用婚约挡亲事,如今婚约的事说开了,日后你族里的人岂不还要为难你?”
应婉柔笑笑:“哪能,我又不是三百年前那个只会乖乖听话的小弟子,如今我好歹也是个长老呢,弟子有了夫婿便得被赶出宗门的规矩都改得动,真以为这三百年我白活啦?本长老有的是能耐跟他们拉扯!”
说话间,沈归烬从外面回来。
他一眼看到应婉柔,吓了一跳:“你怎么……”
应婉柔正跟殷琰作别,看到沈归烬,便浅施了个晚辈礼:“见过道祖。”
沈归烬没来得及问,应婉柔已跟殷琰挥手,像是很不好意思跟此前被自己传了好几百年绯闻婚约的人见面,赶紧掐诀,“倏”地一声跑了。
沈归烬愣了半晌,忙到殷琰跟前:“她什么时候到这儿来?你也不跟我传信……她跟你说了什么?”
殷琰看他一眼,想了想,道:“应长老告诉我你此前拈花惹草。”
沈归烬:“???什么?”
殷琰捏着手里的福禄寿荷包,心里莫名有些踏实——如应婉柔对魔道的误解,他所以为的那些正道修士,其实也并不都是很难打交道。
沈归烬:“我什么时候……”
殷琰转身往洞府里走:“欧阳芷,苏倩倩,晴娘……话本故事里写过的这么多露水情缘,你敢说你一个都没有?”
沈归烬:“???我……”
他怔了怔,想到这些都是当年做任务时,为了走龙傲天的种马感情线,不得不扯上的交情。
他绞尽脑汁卡系统的bug,事实上一个都没谈过!
话本里纯是在胡说!
沈归烬赶紧追上夫郎:“你听我解释!”
却也就在这时,系统“叮”的一声上线:“Oi,宿主!(*^▽^)ノノ你夫郎母亲的魂魄我补好了哟!”
第67章 终章
夜色将至, 沈归烬把殷琰又带到了他母亲坟前。
殷琰不知夫君要做什么,只听沈归烬问他:“你有你母亲生前的傍身之物吗?”
殷琰:“?”
不懂但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枚簪子。
这簪子是他母亲生前唯一算得上值钱的首饰,临终前留给殷琰,让他以后没钱用的时候典当掉, 但殷琰一直留到了现在。
沈归烬接过簪子, 又从手中拿出一枚藏魂珠, 将藏于其中的魂魄牵出,引入发簪。
——若想让逝者投入轮回, 本该让生魂随着肉身安葬,但三百余年,殷琰母亲的肉身必然已经消陨,不可能再找得到,沈归烬就向系统又讨了个后门,以傍身之物安葬。
这件事对系统来说有点为难,因为已经触及了世界运行的基本逻辑, 不是随随便便放开点权限就能做的。
系统说:“按照主系统的意思,你非要这么做的话, 我只能剥离你的宿主身份, 来确保这个世界未来的安稳,也就是说,我以后没办法再为你提供服务了,你会变得跟这个世界里的其他人一样, 受这个世界的规则束缚, 以后就算遇到什么危机, 我也没办法再来帮你了。”
“没问题。”
沈归烬想, 这对他来说算得上什么惩罚,连代价都不是。
反而意味着他确确实实投入了一个真实的世界。
于是系统帮他开了这个后门, 又警告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能把事情因由透露给殷琰,一句也不能提!你懂的,系统存在不能被世界里的任何一个人知道。”
所以沈归烬只是将藏魂珠里的魂魄牵入发簪,并未跟殷琰解释一句,随即将发簪交还给他,说:“安葬了吧。”
殷琰神色愕然。
即便沈归烬什么也没说,但他与母亲魂魄相伴良久,能够觉出被牵入发簪的那缕游魂到底是谁。
殷琰:“你……”
沈归烬垂眸看他,眼神里依旧有些亏欠,指尖抵了抵小夫郎欲言又止的唇:“世人关于我的传言都是假的,待安葬完你母亲,听我给你讲讲我真正的过往,好吗?”
殷琰沉默半晌,从沈归烬眼里看出些什么,最终没再多问。
他跟夫君一并给母亲重新立了个衣冠冢,双双祭拜。
然后一路往回走,听沈归烬讲自己幼年的事。
从那个穷困潦倒的小镇说起,讲他如何从一个害羞腼腆的少年,被迫在血淋淋的丛林法则里长起来,好不容易挣扎出困境,又被家人拉入深渊……
“溺亡的感觉其实挺难受的……”沈归烬回忆道,“但后来我在湖水里睁眼,就发现自己到了这儿。”
省去系统和穿书任务的细节,如此描述下来,他就像是一缕异乡的亡魂,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殷琰听完静了好久。
修真界也流传着诸多轮回往生、九千世界之类的传闻,对于异乡亡魂飘荡到这里这件事,殷琰并没有过多纠结。
虽然沈归烬说的很多东西他并不完全听得懂,比如什么高考、升学、奖学金、企业……但他听懂了自己的夫君曾是一个被家里人逼到要跳湖自尽的人。
想到沈归烬荒芜到毫无生机的心境,原来是这么来的。
世人眼中至高无上的万法道祖,有着这样不堪和无能为力的过往。
殷琰觉得很难过,不知如何言说。
他从小到大活得艰难,可再难的处境,满脑子想得也都是无论如何也要挣命活下去,费尽心机也要从老天手里讨一些好日子。
他不知道一个人要到怎样灰心丧气的地步,才会在功成名就之际,居然想着要坐化。
殷琰忍不住抽了下鼻子。
沈归烬看看他,吓了一跳:“怎、怎么还哭起来了?”
他觉得自己也没有把过往描述得太惨,不过是当年走不出来的困境,如今再度回想,很多东西其实也已经释然了……他都好几百岁了。
沈归烬思来想去,不知说点什么哄夫郎,便故意咳了一声:“这么心疼我啊。”
殷琰抹抹眼睛:“才没有。”
眼圈都红了,还要嘴硬。
他锤了沈归烬一拳,带着些许哭腔道:“你都想着坐化了——当初我不去找你,你就不能来找我一下?还说什么在潮音镇等我,狗屁!你不知道我当年一个人带着阿远有多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