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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再熬几年我们就离婚吧”
时言迟是被恐惧和惊疑冲昏了头脑的、胆大包天的人,因为甩过去的那一巴掌,力道实在不轻。
涂林立刻就大张着嘴对他哈气,顺势展露出毒牙,仿佛要将他一口吞吃入腹。
他的血液在那瞬间凉了下去,紧裹住他的蛇尾让他逃脱不得,现在他能做的就只有紧闭上眼睛,等待着这个暴怒怪物的惨烈报复。
但是没有,它没有攻击。
涂林用蛇尾卷着时言迟,把他拖到床正中。
或者说,把他重重地丢了过去——可能还是有几分被掌掴的愤怒在。
眼镜被甩在了地上,他有些看不清,然而却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被重新拖进它的怀里。
粗长的蛇尾从他的腿间横插进去,将他半个身体紧紧地缠绕住,固定好姿势后,便做出一副要睡觉的样子,将人类的下巴放在他的胸口,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左右轻晃着,隐约有几分惬意和得意。
缠绕所使用的力道,好像在报复几日前、在它还是只有两指粗的小蛇时,时言迟不让它上床同睡的行为。
时言迟看着这样的它,忘记惊惧,开始失神。
互相依偎有时能美化许多堪称诡异的场景,即使涂林的体温偏低,但他竟然也在这样的接触当中获得了几分慰藉和安心。
甚至产生了一种这个怪物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威胁的错觉。
但他知道,这只是错觉。所以他没动,也没再说话,当然也没能睡着。
总之这幅诡谲的场景维持了很久,直到天边隐隐泛起了一些青白,涂林才趴在他的肩上睡熟过去。
他尝试动了几下,都没把涂林吵醒,于是轻手轻脚地从它手臂和蛇尾的束缚当中脱身,拾起眼镜后,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房间。
一边走,一边拨打出电话。
“阿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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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辉,你信鬼神吗?”
时言迟打开后座坐了进去,汽车停在大门口,雕花的铁制大门紧合着,锁住了今夜别墅内发生的所有。
“有时信,有时不信。”阿辉回答。
他继续问:“那你信死了的人可以复活吗?”
“这……”特助阿辉借着车内后视镜与时言迟对视上,只是一秒又移开了视线,“人都讲,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可能有些事情是鬼神也没办法的。”
时言迟轻笑了声,却不见愉悦。
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山根:“去找珍姨。”
珍姨,港湾有名的神婆,涂老先生和老太太还活着的时候,经常请她来做法事,他跟涂林的婚事,也是当年经她算过而定下的。
但时言迟是不信这些的。
——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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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钟后,汽车停在了港湾老城区的垒城。
说城也不是城,半个多世纪前这里还只是普通的住宅区,后来务工和偷渡过来的人成群地住在这里、扎根在这里,房子越建越高、巷道越挤越窄、路越分越多,小小的地方堆积着住了成千上万的人,所以被命名为了垒城。
城中什么都有,有生、有老、有病,也有死。
时言迟换上了车上备的西装,比睡衣得体,却还是与垒城格格不入。
往巷里走,不过才凌晨5点多,垒城内就已经有了声音。他绕过脏乱的市场,随后走进了一个有三四十层高的四四方方井字大楼。
楼里没电梯,他爬上十四层,用力地敲响了东南最角落的门——四下。
“谁啊?”
“珍姨,是我。”
几分钟后,铁制的门被打开,门后钻出了一个微微佝偻着身体的瘦小老人。
她身上套了件普通的靛蓝底碎花夏衣,黑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在一起,鬓边还别了两个黑色的发卡。
“怎么会这个时辰来?出什么事了?”一边问,她一边给时言迟让出了往里的路。
时言迟进去后,她拉动了门边的灯线,“咔哒”一声,房中亮起了一盏昏暗的钨丝灯,飞虫顺势扑了过去,墙面上便映出一个来回晃荡的黑影。
房间并不宽敞,狭小的客厅却还是分了一半出来做供台,台上的神像用红布盖着脸,台旁摆放着两盏长久不熄的电子蜡烛,正中还有一盏缓慢燃烧的暗红色油灯,半个客厅都被染得滚红一片。
“珍姨。”时言迟喊了一声,却没继续往下说。
珍姨动作一顿,拉了一条凳子过来,坐稳后慢慢地抬头与他对视上。
其实也称不上对视。
她的双眼了无光彩,仔细观察才能分辨出藏在浓厚白翳下的瞳孔。
“出什么事了?”她又问了一遍。
这次时言迟没再犹豫,将涂林下葬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从他在院中的石榴树下捡到那条蛇,到今日那蛇变成了与亡夫有着同样面容的怪物。
“但是它不像涂林。”时言迟用这句话收了尾。
他们确实不像,性格以及对待他的态度都是,只不过长了一张完全一样的脸。
珍姨拿出几枚磨到包浆的铜钱,抓着晃了几下后掷在桌面,对着随即甩出的铜钱位置,她开始低声念叨些时言迟听不懂的字词。
几分钟后,珍姨给出了笃定的回答:“虽然不像,可这个怪物真是有涂林魂魄的。只不过现在还不太稳定,所以没做人的记忆。”
说完后,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又用有些粗粝沙哑的声音问:“不过你是怎么想的?希望他像,还是不像?”
这个问题时言迟没办法立刻回答。
涂林出生的时候,涂家请人来为他算过命,说他是富贵命、短寿身、孤苦运,活不到三十岁,死的时候还会是孤家寡人,因此涂家人一直积极地寻找着为他解命的法子,对他也百般宠爱。
两年前,涂老爷子和老太太相继离世,涂林得到了所有的股份和财产,时言迟拿到的仅有几处不动产的产权。
如今涂林死了,如果没有节外生枝,他作为涂林的合法伴侣,按理说是可以慢慢接手涂家留下来的一切。
但出现了意外:其一,涂林死得比预想中的早好几年,很是突然;其二,涂林死后没几天,他的律师忽然宣布他曾经立下过一份遗嘱,遗嘱的内容将会在他死后半年生效。
至于文件到底在哪里,文件的内容是什么,基本没有人知道。
有不少的人对其做过猜想,时言迟也不例外。其中疑惑的点或许有很多,能肯定的却有一个——他绝对不会是受益的那一个。
所以对时言迟而言,这就是个定时炸弹。
能否继承涂家人留下的所有,能否守稳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只看他能不能先旁人一步找到那份遗嘱。
因此最后,他给了珍姨这样的回答:“我想他是涂林,但不要是那个不中意我的涂林。”
时言迟承认这贪婪且荒谬。
不过珍姨却说:“你想的未必不能做到。”
他瞥了一眼珍姨,珍姨就用布满白翳的眼睛和他对视上:“人的魂有三,天魂、地魂、人魂;魄有七,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也有过去、现在和将来。抓住了这些东西,就能随意取拿,织出一个你想要的人。”
她说得委婉,时言迟却是读懂了。
——只要把涂林魂魄里那些关于他的不美好的记忆拿掉,其余保存;只要在涂林魂魄彻底稳定让这个怪物对他改观。届时他们之间就只会有恩不会有怨,而时言迟想要的一切,也可以唾手可得。
“我知了,就按照你讲的来做。”时言迟说,接着起了身,“钱还是用之前的方式打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