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杀(4)

2026-09-24

  下了楼,时言迟才发现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他知道,自己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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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垒城到回到浅水湾的那半个多钟里,时言迟不受控制地想了很多。

  他想到第一次去到涂家山顶老宅的场景,那是2013年夏季的某一日,当时也是这样的阴雨天。

  涂先生和涂太太刚去世不到半月,大门的白联都还没拆下,堂屋里有股浓重的纸灰与线香的味道,檐下的氛围和檐外的天一样昏沉。

  老太太和老爷子坐在主位上,偏头跟佣人吩咐着什么,在看他到了之后,就转头过来展露出了很和善的笑。

  老爷子问他有没有名字,他说有,然后就又问他叫什么。

  他说他开口学说话学得迟,所以院长就给他取名为了言迟,而时是他未曾谋面过的亲属的姓,夹在他的襁褓中被一并捡了回去。

  老爷子说好事多磨,迟一些也没什么不好。

  或许是一语成谶,时言迟往后得到的任何都总是要比旁的人晚很多。

  ——在涂家住了半年多后,他才终于与涂林相遇。

  那时,他们都快要升上高中。

  不知道是不是青春期的缘故,十几岁的涂林很爱与人打架,每次蹭了灰或者带了伤都会选择翻墙回。

  时言迟第一次看见涂林从墙上翻下的时候,被吓了很大一跳。

  “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看到陌生的面孔,涂林也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

  涂家佣人偶尔会议论时言迟寡言、阴郁,这倒也没错,他快速地扫了涂林一眼,只回复了三个字:“时言迟。”

  “言迟……”涂林沉吟几秒,恍然大悟,“噢,你就是我阿嫲阿爷资助的那个学生?”

  “……是。”

  “我知道了。”涂林忽然热情地笑了起来。

  他的外貌遗传自上世纪闻名港湾的影星母亲,一头齐肩的长发,长相明艳,当脸上表情生动的时候,让人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不过刚从福利院出来没多久的时言迟比谁都木讷,愣神般地盯着涂林看了很久。

  涂林好像没察觉到他直白的视线,卸下书包,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后取出了支雪条来。

  “阿迟啊。”涂林自来熟地喊他,走近几步,把雪条放在他的眼前引诱似地晃了晃,又贿赂般说:“我给你这个,你别告诉阿嫲今天在这里看到我了,怎么样?”

  “嗯。”

  时言迟低应了声,但他本来也不会跟任何人说。

  他答应之后,涂林便潇洒离去,于是后面的记忆也变得模糊。

  时言迟还记得那支雪条已经半融,奶油稀稀拉拉地粘在包装袋上,拿出来之后便顺着木棍往他的指缝淌。

  不过闻起来还是很香甜。

  他慢慢地吞、慢慢地咽,用了十多分钟才吃完,味道记了十多年。

  -

  十几岁的时候,他们关系一直如此,虽不太亲昵,却多少能衬得像对兄弟。毕竟涂林性格开朗、朋友众多,而且涂氏家大业大,怎么都能盛得下他一个借住的孤儿。

  直到三年多前,珍姨宣布他们八字很合,适宜成婚。

  说适宜成婚也不完全准确,应当说命理合适,能冲涂林的煞让他多活一些年。

  得知这个消息,涂老爷子第一时间就通知了他们。

  那时涂林正在内地出差,时言迟只得一个人急匆匆地赶回老宅。他的身上还穿着工作时的正装,领带和大堂上供奉的佛龛把他架在座位上,让他动弹不得。

  涂老爷子把珍姨算出的内容简单地说了个大概,问他:“阿迟,你觉得怎样?”

  怎么样?

  这样问,给了时言迟一种他真的可以说“不”的错觉。

  可他很懂得察言观色、很擅长审时度势,所以在沉默了几分钟后,就草率地决定了自己的人生大事。

  “好。”他说,“不过涂少爷他……”

  涂老太太对他温和地笑了笑:“不紧要的,我们会处理好。”

  不知他们二老用了什么方法,总之向来不愿意被干涉生活太多的涂林也点了头。

  双方都同意了,众人就都以为婚后的生活不说恩爱有佳,多少也会相敬如宾——时言迟自己也曾这么错认过。

  但婚礼没有办,宾客没有宴请,只领了份证件他们就仓促地搬进了现在这栋别墅里。

  搬进别墅的第一晚,他们的新婚之夜,没有发生任何让人脸红心跳的事情,像在山顶老宅做兄弟时那样,他们分开睡在了不同的卧室。

  而关系彻底恶化是在结婚半年后的某个晚上。

  他记得那时临近午夜,涂林忽然出现在他卧室,坐在椅子上,手中捧着一本书在看。

  等他进了房间,听到声音的涂林就合上书慢慢朝他走来,用温和但实际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对他说:“阿迟啊,再熬几年我们就离婚吧。”

  时言迟看着他,没在他身上看到半分从前相处时的影子。

  倒也能理解。

  他是下等地方来的下等人,不是穿上了上等人的衣服,住进了上等人的房子就可以摇身一变。他和涂林,本来就在两个世界。

  所以做兄弟可以,做夫夫万万不能。

  【作者有话说】

  蛇:我已经是条大蛇了!抱紧老婆,摇头晃脑,自己哄自己睡觉zZZ

 

 

第3章 “正是繁殖的季节”

  向涂林示好,让它对他有好的印象——这话说得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却很难,不论是活着时的涂林,还是现在这个半人半蛇的怪物都一样。

  毕竟前者与他有恩怨,后者又不知有没有人性。

  时言迟没做好准备,就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站了好一会儿。

  院中的石榴树花开得正艳,或许这两年就可以结果。

  不过也没能看多久,因为昏沉的港湾又开始落雨,他没带伞,只能下定决心进屋。

  此之前他在脑中设想过很多种情况,推开门的时候手已经握紧了电击器,可屋内模样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几乎可以说是一片狼藉,桌上柜上放置的东西都被暴力地扫落在了地上,能清晰地看到地板上留下的粗长的爬行痕迹。

  此刻房中已是静悄悄,听不见多余的声音,也看不见暴怒的身影。

  他没放下戒备,慢而轻地在房中搜寻,最后追着留下的痕迹去到了衣帽间。

  衣帽间也遭了大殃,所有的衣物都被翻出来堆在了地上,饰品四散。而那堆成一团的衣物中,明显有什么东西在耸动,看起来体型不大。

  时言迟垂眸看了一会儿,试探性地喊出了名字:“涂林?”

  “是不是你?”他低声问。

  耸动的衣物忽然变得安静,十多秒后,一个不比两指粗多少的艳红色蛇首从衣堆中慢慢地钻了出来,小小的脑袋上还顶了一块翡翠绿的腕表。

  他用豆大的眼睛盯着时言迟看了一会儿,随后快速摆动着身体朝他而来。

  时言迟握紧口袋中的电击器,问:“你……唔——”

  两指粗的小蛇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忽然变大的,人形的手臂倏地把他抱起来,粗长的蛇尾也顺势将他紧紧地缠绕住。

  他下意识想要挣扎,可小臂连同着身体都被紧紧地箍住,兜中准备好的武器完全成了摆设。

  “涂林。”他喊了一声。

  涂林的心情是一种肉眼可见的糟糕,眉心紧紧地皱起来,眼下的血痣成了一种诡谲的红。

  它的蛇尾收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让时言迟产生了一种自己的肋骨即将被勒断的感觉。

  时言迟告诫自己要冷静,他艰难地用不算顺畅却又带有安抚性质的语气尝试问:“你,是不是,不开心?”

  涂林出乎他意料地开口了:“你……去哪里……”

  为了稳住突然暴走的怪物,他轻声回答:“你变成了人,但还光着身体,所以我去给你买衣服了。”

  时间紧急,理由不是很缜密,好在涂林相信了。

  “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