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第二秒,他就听见了鸣笛的声音。
围着的人群被驱散开,就连时言迟和张伟文也被勒令往后退了几步,只能站在一旁看医护人员去检查涂林的身体,并将他抬上担架,送上救护车。
时言迟以家属的身份跟坐上去。
救护车的车厢并宽敞,医护人员在做急救,医疗器械发出有规律的声音,在这样的时刻,时言迟走神了。
他的脑中一直在反复循环地播放和涂林的初遇——对方从老宅的墙上翻下,递给了他一支半融的雪条当做封口费。
那时涂林才十六七岁,离未来很近,离死亡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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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林被送进抢救室抢救了四个多钟,其间,和涂家沾亲带故以及有些交情的人都来了,抢救室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窃窃私语的声音把窗外的雨声都盖了下去。
时言迟没心情去猜他们在想什么,只动也不动地盯着抢救室亮着的灯看。
第五个钟,抢救室的门打开,涂林的发小、这家医院的所有者——梁家乐拿着一份文件朝他走过来。他立刻站起身。
“时生,阿林现在的情况很危险,需要你在病危通知书上签个字。”
“病危……通知书?”
梁家乐偏开头,没忍和他对视,把涂林的情况简单地说了遍。
时言迟喉结滚动几下:“我知道了。”
老爷子曾夸过他写得一手好字,很夸张地说他签在策划案上的名字都赏心悦目,如果不进公司,或许日后可以去做个书法家。
他得了夸奖就练得更努力,可事到如今才发现,那么多练习也还是没能形成足够强大的肌肉记忆,“时言迟”三个字歪歪扭扭,糊成了一团墨渍。
“抱歉,我们会继续试试的。”丢下这样一句话,梁家乐重新进了抢救室。
时言迟慢慢往后退,背脊抵在冰冷的墙上,借着墙的力让自己站得挺拔。
他面无表情,把抢救室外面的人的面孔一一扫过,这个似乎在难过,这个似乎有些期待,这个漠不关心……人脸看完,他就去数墙面的瓷砖。
数到第十六块,他看见了苍白墙壁上贴着的四个鲜红大字——神爱世人。
真的有神明吗?
这天空灰蒙蒙,这乌云厚茸茸,神明真的能看见他要施爱的众生吗?
时言迟哂笑一声,攥紧手心,扭头大步朝外面走去。
“他怎么走了?”
“感情不好原来是真的,最后一面都没耐心等了。”
“应该是去处理遗产了。”
……
没有任何时候像此刻一样冷静,时言迟握着方向盘的手甚至没有抖,他的车速稳定在一百迈,目的明确地朝垒城去。
四方井字大楼爬到十四层,1404的房门敲响四下,里头传出了开门锁的声音。
而在门打开的刹那,时言迟眼泪滚滚落下,带着他的懊恼、带着他的不甘、带着他的无措、带着他的恨和他的爱,一滴一滴地往下砸。
他重重地跪下去,给开门的人磕了一个响头。
“珍姨,我求求你,救救阿林,救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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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言迟被珍姨扶进屋,坐在狭小昏暗的客厅中,弓着身体在跟珍姨讲述原委。
说到一半,他收到了来自梁家乐的抱歉电话,梁家乐很遗憾地告诉他涂林没能抢救过来,已经离世死亡。
死亡。
在生物学上指的是生命特征的丧失且永久性不可逆转的终止,当涂林被医生宣告死亡的时候,意味着目前再无任何医学手段可以将其复生。
这通电话开了免提,珍姨也同样听到了内容。
“不应该啊。按照涂大少爷的命数来讲,不应该是现在啊,是哪里出了变故……”
时言迟脑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如果当初不是我求你配八字,如果他同别人结婚了,是不是就不会这样子了?”
他和涂林的婚姻,始于他的算计。
他是涂林死亡的始作俑者。
“珍姨,这一切都怪我,求你帮帮我,求你救救他。”他又跪了下去,蜷着身体伏在珍姨的膝盖上,麻木但且坚定地说:“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拿我自己的命换他的也行。”
“阿迟!不要随便讲这样的话。你要知道人命由天定的,我们都是凡人,怎么去跟天斗啊?”
“可你不是说,说他阳寿没尽吗?”
“话是这样,但是……”珍姨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有些灰败,“阿迟啊,不要执念太深了,放过自己。”
执念,什么叫做执念?
放过,怎样又才算放过?
时言迟这二十多年一直在恨,恨自己出生就没有父母,恨在福利院长到十多岁还要被送走寄人篱下,恨被许俊文抢走了的石榴,恨涂林被告白的本部大楼长廊,恨港湾的坏天气,恨连绵不绝不知在为谁哭丧的雨。
他唯一做不到去恨的是涂林,哪怕他给予他的是虚幻的爱情和短暂的欢愉——
十六岁的涂林对十六岁的时言迟说欢迎来到这个家,很高兴你能做我弟弟;
十八岁的涂林给十八岁的时言迟打伞,用尽天下最动听的词汇,许下豪言壮语说要把他没得到过的、想要的都给他;
二十三岁的涂林给二十三岁的时言迟送花,祝贺他顺利毕业进入集团,并在他耳边私语,说如果被公司的人欺负了就及时告诉他;
二十五岁的涂林在他们共同生活的院中栽下了一棵树,说他们无法生育,就让树成为他们的孩子,等他们年迈,树亭亭如盖,为他们遮风挡雨……
“珍姨,珍姨,我没办法。”眼镜承载不下他泪水的重量,从鼻梁滑下掉在地上,“我没办法……”
珍姨苍老粗糙的手盖在他的头发上,一下接着一下地轻抚。
“啪嗒——”
香炉上线香最后一截香灰掉落,她开了口:“我是有一个办法,但是……这其实是不对的,要付出很多代价。”
“我不怕。”他紧紧攥住珍姨的衣摆,“我什么都不怕,我要救他!”
好像是真的拿他没办法了,珍姨带着一些怒意,声音提高了些:“好啊,那你先去把涂少爷的尸身偷出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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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言迟到太平间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另一个人在了,是涂淼。
“时生,你终于来了!”涂淼看到他,大步地走过来,“你……节哀顺变啊。”
时言迟扫了他一眼,眼眶泛红,眼球布满红血丝,一副悲伤过度的模样。
“结什么哀?顺什么变?”他语气平静,神色冷淡,“不要对我说这样的话。”
涂淼一顿,好像没想到都到这个时候了,时言迟还不愿意给他一些薄面。他讪讪地笑了下:“sorry啊,我忘记你和阿林的感情不太好了,是我多话了。”
他摇摇头:“我还有些话想对他说。”
“好啊。”涂淼领会了他的意思,很知趣地往外走,“我去外面抽根烟,有事随时call我。”
太平间的温度很低,是一种能让人保持冷静的凉,他想沉溺于幻觉也没有办法,只能被迫面对现实。
他伸出手,一寸一寸细致地抚摸过涂林没有血色的、了无生气的脸,最后落在涂林的眼下痣上,不过揉了好几下,也没有任何变红的征兆。
“阿林。”他俯身,在涂林凉到刺骨唇上轻吻了一下:“我会带你回家的。”
等他出去,涂淼也已经抽完烟在门口等候。
两人视线对上,他摩挲了下指腹,很快地进行完思考:“我手上还有别的事情,葬礼就交给你安排了。”
涂淼似乎想说什么,他满不在乎地打断道:“我知道你想在大家面前露个面。”
“我……”涂淼被堵得语塞,只憋出了一句,“阿林是我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