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爷很不可思议,用了比他更长的时间来消化。
涂林的心却已经飞到别的地方,他很快代入新身份,像所有新婚丈夫那样有些害羞地问:“那我可以见一下阿迟吗?”
当天晚上,他被特赦回到餐厅和家人们一起吃饭,晚饭结束后,他把时言迟叫到了院子里。
“阿爷阿嫲让我们结婚的事情,你知道了吗?”他问。
“知道。”
“那你是怎么想的?”
时言迟沉默了大概了两三分钟:“不愿意也没办法,难道你能拒绝吗?”
涂林就顺着这个话问他是不是不愿意,他说可以。
可以的意思在这里有些近似随便,虽然没那么甘愿,却也能够硬着头皮做下去,仿佛世界上根本不会有他爱着的人,所以怎么样都行。
当时的涂林有些气馁,有些不甘,但更多的是自以为是。
他想,他们还有的是时间去纠缠,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涂林总会在时言迟的世界里和别人变得不一样。
但结婚不到半年,一切因自负而起美梦幻梦就此破碎——他终于得知,时言迟有个喜欢了很多年却没有办法在一起的人。
没办法在一起的理由大概也很简单,因为他已经被迫和一个叫做涂林的人结婚了。
涂林产生出一种近似无力的失落,这世界有千千万的人和时言迟相遇过,如果要在千千万人中挑拣出一个来让时言迟爱,那最应该是他而非别人。
可感情从不讲应不应该,涂林不是被爱的那个。
他思考了很久,奉献式地认为应当要放手给予时言迟幸福,当晚便跑去了时言迟的卧室。
不过那个时候阿爷阿嫲还在世,所以他就只能说:“再熬几年我们就离婚吧。”
他抱着一定侥幸心理等了几分钟,没等到时言迟的否决,就快步转身离开了那里。
自以为果决,实际很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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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19日,大雨,他刚结束一个应酬准备回公司,助理张伟文开车。
其间张伟文接了个电话,来自他五岁大的女儿,她在电话那端奶声奶气地问张伟文今天下班可不可以顺路给她带几个葡式蛋挞,因为她今天很乖,在幼稚园里得到了小红花。
虽然没什么关联,但涂林想起了十八岁成人礼时向他讨要蛋糕的时言迟。
他实在没什么厨艺方面的天赋,那个模样不可名状的石榴蛋糕已经是他尝试十几遍之后的成果了,所以一开始他没打算拿出来,怕给人留下他在敷衍了事的坏印象。
但当时时言迟想要,所以他就控制不住立刻改变想法送了出去。
那个时候的时言迟比起现在要柔软很多,和他的关系也还没这么差,他们像朋友,像兄弟,偶尔有那么几个瞬间也像情侣。
“sorry,我耽误时间了。”接完电话的张伟文很不好意思地跟他道歉。
他看着车窗外,摇摇头。
本来是不打算说什么的,忽然又临时起意问:“那家葡式蛋挞味道怎么样?”
“啊?”张伟文愣了几秒,“还不错,听说是从澳搬来的老店。”
他思考了几秒:“那你明天上班前也帮我带一份吧。”
当年长成那样的蛋糕时言迟都吃完了,或许专业糕点店做出来的他会更喜欢。
“是要送给什么客户吗?”
“不是。”时言迟去看后视镜,才发现自己嘴角微扬,在笑,“只是突然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拿到蛋挞的时言迟会是什么反应呢?
惊讶?欣喜?厌恶?
但不管是什么,或许都能乐观地算做一种改变,都好过现在。
张伟文应答下。
汽车转向,驶入一条很多年前修筑的单车道公路。
两分钟后,道路后方冲来一辆失控地重卡,直直地撞向他们。
躺在漫天大雨中,涂林察觉到自己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
闭眼之前,他在想——如果车祸发生推迟一天,那时言迟应该能吃到那家的蛋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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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林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恢复的意识,他可以感知到整个世界,但被困在某个黑笼中,只能看只能听,不能说也不能做。
他亲眼目睹他疼爱的弟弟、他深爱的丈夫,在他们的婚房里,和一个人不人蛇不蛇的怪物拥抱、接吻、媾和。
看着它摘下他的眼镜,亲吻他嘴唇上的痣,吮吸他苍白的肌肤。
又眼睁睁地看着时言迟的脸上流露出他从未见过的快乐、情动和幸福。
这很正常,我应该要祝福他——涂林心里理智地想。恭贺他终于熬死了不爱的丈夫脱离苦海,祝福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伴侣,祝愿他们能够相守相伴一辈子。
这理所当然。
这合情合理。
这绝对不行!
他才不要把时言迟拱手让人!
死过一次之后,涂林的心境与之前大有不同,现在他才感悟到:留在身边才算得到,拥抱进怀中才是真正的拥有。
从十六岁到二十八岁,从没有血缘的弟弟到法律承认的丈夫,时言迟的名字写进了涂家的族谱,那就只能、必须、一定要和他在一起,任何人都不得插入其中。
即使永远都得不到时言迟的爱,他也要生生世世地绑着这个人。
而且时言迟也并不无辜。
他懵懂无知地接下了他给的雪条,不设防地对他许了愿,不反抗地接受了他们的婚姻,他的纵容、他的单纯、他的软弱和他的善良就是他犯下的错。
所以二十八岁死而复生的涂林用势在必得口吻对时言迟说:“阿迟,好久不见。”
时言迟也礼貌地回了一句好久不见。
浴室的光线很昏暗,时言迟离他有些远,他看不清时言迟的表情,只能听出他的语气和从前没什么区别。
好像他回不回来,对时言迟而言都没差。
“阿迟,看见我你好像不太惊讶?”
涂林随手扯了张浴巾随手围住身体,随后尝试着往时言迟的方向走,但才刚抬腿他就感受到怪异——这双他用了二十多年的腿,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得有些陌生,好像不应该用这样的方式前进。不过走了两步后,一切又恢复正常。
时言迟没说话。
他走到时言迟的面前,微微俯身:“我没死,这对你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吗?”
“现在是所有人都觉得你死了。”时言迟终于抬头和他对视上,语气是他听习惯了的冷淡。
“你说得有道理。”涂林沉思几秒,笑着说:“那看来我不再适合出现在公众场合,只能一直待在你的身边了。”
时言迟脸色微动,嘴边的肌肉轻轻地抽动了一下。
涂林捕捉到了这一点,猜想时言迟应该是强忍不适。
于是他及时打断现在的谈话:“不好意思,我想先穿上衣服可以吗?我们待会儿去客厅谈。”
时言迟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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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很久没人打理,但衣服仍然没有潮味和尘土气,穿上很舒适。涂林用最快的速度配了身好看的穿搭,然后下楼。
时言迟已经倒好热茶坐在沙发上等他了,他走过去,自然地坐到同一张沙发上,端起热茶抿了口。
“很好喝,谢谢。”
时言迟的肢体很明显变得僵硬了些,他自私地当做没看见,问:“你刚刚是不是有什么想问我?”
“你是怎么醒过来的?”时言迟问他,不过垂着脑袋,没看他。
“我不太确定。”他确实不清楚,“什么时候恢复的意识我都记不清了,只知道刚开始意识很微弱,清醒的时候很少,慢慢时间才变长了些,也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做些事情了。”
“那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别墅的吗?”
涂林摇摇头:“一睁眼我就在这里了。”他顿了顿,“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不比你知道得多。”说完,时言迟沉默了大概了一分钟的时间,然后问:“你刚刚说——这段时间你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做些事情了,所以那些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