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杀(9)

2026-09-24

  但时言迟早就了解它的雷声大雨点小的脾性,根本没有在意,当然也没有回应。

  涂林:“???”

  他的漫不经心让蛇五雷轰顶,觉得自己已经在这个人类面前完全丧失掉了威慑力。

  它顿感迷茫和无措,跌坐回沙发,抱着自己的尾巴开始发呆。

  时言迟到底是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看着它这幅模样,心里也没了什么气。

  “饿了吗?要不要吃些东西?”

  涂林脸板着嘴瘪着,只有尾巴尖幅度很小地动了下。

  “所以是不吃了对吗?也可以。但是我一个人就不太想动手,不如到外面去吃一顿吧。”

  说着,时言迟就做出了准备走的姿态。

  “嘶嘶——”原本生闷气长蘑菇的蛇噌地一下坐直,直接抓住时言迟的手,“不!我,饿,吃。”

  时言迟暗笑一声,这怪物气性大是大,但来得快去得也快。

  转身进厨房之前,他又点了点涂林的额头:“以后不要总是嘶嘶叫,刚刚我被你吓到了。”

  涂林愣了几秒才理解透他说了什么,随后嘴巴和尾巴一下又翘了起来。

  蛇的威严还在!

  -

  和外人想象中不同,实际上时言迟不仅会做饭,厨艺还很不错,但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点半个人知道——他和这个涂林。

  不过是长出人身之前的涂林。

  这些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生活也变得异常混乱,食物都是随便买的即食食品,所以没有开过火。

  他自己倒是习惯了,没想到涂林也很好养活,没有过一句怨言。

  被“囚禁”的日子里,一切逐渐安定下来,没了生死危机,他也逐渐有精力去最基本的衣食住行。

  冰箱内都是一早送到的新鲜食材,时言迟将肉糜跟鸡蛋一起蒸熟,这是涂林还是小蛇的时候他经常做的餐食,它好像也很喜欢这样软软的食物。长出了人身就可以再丰富些,将蒸煮好的蔬菜和肉片厚厚地码一层。

  至于他自己,因为没什么胃口,就只简单地做了份沙拉。

  半个钟后,食物端上桌。

  涂林非常自以为是、理所当然,看到时言迟坐好,就自动地摆着尾巴到他的身边,然后张开嘴,一副等待着投喂的模样,仿佛它还是那条不过时言迟两指粗的小蛇。

  时言迟觑了它一眼,把筷子和勺子递了过去:“你自己吃。”

  涂林:“!”

  它没立刻接受这个提议,还是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但时言迟并不留情,兀自开始用餐。

  等待了约莫十分钟,眼前着时言迟还是没管它,它才终于意识到刚才那句话并非玩笑,它真的要独立自主地开始进食了。

  一时之间,涂林有些懊恼,它想如果刚才把衣服穿上了,或许就现在不用自己吃饭。

  可是它拥有这样一身漂亮、光滑、精致的鳞片,这是一种强大的象征,和光秃秃的皮肤脆弱的时言迟不一样,又有什么挡起来的必要呢?

  蛇不理解。

  最终,涂林还是屈服了,它叹了一口气,抓跟时言迟一样的筷子,学着时言迟的姿势去夹食物。

  第一次,肉块被成功带起一个角,可这两根东西却忽然一滑,交叉着散开,肉又从半空掉回了碗里;

  第二次,它把筷子插入了肉里,小心翼翼地缓慢地往上挑,还张嘴俯身去接,眼见着即将成功,以戳开的洞为起点,肉直接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再次远离它落回碗中。

  涂林眼睛睁圆,顿感愤怒!

  人类的手果不其然不好用,分支非常之多,每个分支之间虽然有联系,但又是各自独立的,需要耗费非常大的精力和注意力才能成功驱使。

  这是一种十分愚蠢的演变,涂林想,一定是因为人类的手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所以才会这么冗杂。还是蛇尾比较好。

  于是,它把筷子重重一丢,用尾尖卷起勺子去舀食物。

  这次不知顺利了多少,勺子乖乖听话了,肉也不跑了,畅通无阻地进入到了它的嘴中。

  蛇类进食没有咀嚼的习惯,不过为了庆贺这个伟大的胜利,它故意没有立刻吞咽下去,而是发出了非常大的声音,目的是引起正在专心致志用餐的时言迟的注意。

  “会了?”果然,时言迟发现了它。

  它抬起下颌,用根本就是小菜一碟的神情矜持地点了下头。

  “嗯。”时言迟放下筷子,用餐巾擦拭了下嘴角,“我本来还想说,如果你没学会就继续喂你吃好了。”

  啪嗒一声,勺子被丢在了桌子上,涂林张着嘴把脑袋探了过去。

  “你已经会自己吃东西了,赖皮也没有用。”时言迟把它的脸推开,“我不会再帮你了。”

  这句话的内容和语气都让涂林感到了极度的不满,因为这意味着和时言迟的接触将会又减少一项,这不是它长出双手和人脸的初衷。

  “嘶嘶——”

  它露出尖牙,发出威胁的声音,以此奉劝时言迟最好收回这个不讲理的决定。

  时言迟确实沉默了,但脸上没有惧怕的表情,而是冷淡地看着它,好像在看一条陌生的蛇。

  它顿了顿,并不太记事的脑袋忽然想起了这些天发生过的事情,尤其时言迟晚归它把人弄伤的雨夜,当时他也是这么看它的,后来气味就变得很苦很难过。这令它隐隐觉得自己或许不应该这么做,于是慢慢地收回尖牙,快速吐动起蛇信子。

  “老……”

  “过来。”时言迟打断了它的话,对它招招手,“我教你怎么用勺子。”

  涂林不太熟练地眨了眨眼睛,感觉时言迟好像没那么不开心了,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它还是很快地就坐了过去。

  “你不要这样直直地握住,这样很不方便。”时言迟也拿了一个勺子,亲自给涂林做示范,“你要像我一样,先把手蜷起来,然后把勺子柄放在中指上,再用食指和拇指捏住柄。”

  很多人类专用的词汇,涂林显然听得有些云里雾里,时言迟也不寄希望于它那变成蛇只有豆大的脑袋。

  “别光盯着,你跟我一起试试看。”

  涂林也没闹,学时言迟的动作动起手来,只是要让食指和拇指跟其他的手指分开行动,着实是有些难度的,尝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正确地握住。

  “别太靠上,也别太靠下了。”时言迟伸手帮他纠正了一下抓握的位置。“OK,现在你自己试下。”

  涂林听他的话,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去舀食物,有了时言迟的教导,这只手果然好用了很多,虽然还是很怪,但至少不会像刚才一样总是往下掉。

  它挑选了一个自己最爱吃的肉块,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送到了时言迟的嘴边。

  “你……”时言迟愣住了,“给我的吗?”

  涂林幅度很小很轻地、不惊动食物地点头:“你,吃。”

  时言迟抿了抿唇,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的时间,随后张嘴把肉吃了进去。

  涂林忘性大,全然不记得自己十多分钟前生过气,看到时言迟接受了它的食物,很轻易地变得开心,然后扭头开始自己吃饭。

  看着它的模样,时言迟恍惚了一会儿,他想,在涂父涂母还活着的时候,在他还没来到涂家的时候,涂林会是这样的吗?爱耍小性子,但很容易就会感到满足,随随便便就可以快乐。

  应该是的,毕竟眼前的这一个也是涂林,只是是他不熟悉的涂林。

  或许这样也很好,因为他们不认识,所以他们没恩怨。

  都说酒足饭饱,可涂林显然只是学会了吃,却还没学会如何像一个人类那样去喝。它刚长出人身,什么都不懂,做什么事情都凭着动物的本能。

  一顿饭艰难吃完,时言迟刚把餐桌收拾好,一扭头就发现涂林正在和马克杯缠斗,脑袋晃来晃去,好像想钻进杯子里。

  “你要做什么?”

  “水,喝。”

  试了好几次,它都没有办法把脑袋给探进去,只有蛇信子卷上了零星几滴,然后它就不动了,坐在椅子上认真地观察着眼前的马克杯,应该是在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