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的门厅依旧安静。值守的守卫看到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拦他。
滕海他们都不在,看样子是还没忙完。
黎隅上了楼,沿着长廊走到陆执川的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动静。黎隅把手放下来,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贝塔昨天给他的那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门开了。
房间里和他离开时一样,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台灯关着,窗帘拉开了一半。
黎隅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抽屉的金属把手上。方畲的话还在耳边打转——
“白塔的资料库对非执行者不开放,但如果你能征得陆执川的同意……”
他要怎么跟陆执川开口?
黎隅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发现每一种措辞都显得不太妥当。
“陆执川,我想去资料库查一点东西。”
太生硬。而且陆执川一定会问他要查什么。
“长官,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太随意。虽然他们现在的关系确实比陌生人亲近许多,但黎隅总觉得“帮忙”这个词在陆执川那里分量很重,说出来像是在透支某种自己尚未积攒够的东西。
“我认识一个叫黎曼的人,你能帮我找找她的资料吗?”
这个最直接,但黎隅犹豫了。
或许是那个名字在五十年后的今天已经太过遥远,遥远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否真的应该去追寻。又或许是方畲合上文件时那个有些奇怪的表情,让黎隅隐隐觉得那条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走。
黎隅轻轻吐出一口气,把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他盯着那些浮动的微尘看了一会儿,眼皮渐渐有些发沉。
昨晚其实睡得很好,但大概是今天走了太多路,又接收了太多信息,倦意像潮水一样不知不觉地漫上来。
陆执川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黎隅歪在椅子里,头微微偏向一侧,下颌收进衣领的阴影中,呼吸均匀而浅。阳光正好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本就浅淡的肤色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第24章
陆执川在门口停了一步。
他手里还拎着一只半旧的纸袋, 里面装着刚从后勤处领回来的压缩饼干和罐头。他看到黎隅歪在椅子里的样子,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站在门框边, 目光掠过青年微垂的睫毛。
黎隅睡得很浅,在陆执川走进来的刹那, 他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缝子, 看到陆执川近在咫尺的下颌线, 含糊地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
“……你怎么才回来呀。”
陆执川身卷黄沙而来, 在这一间素日肃穆冷清的房间内有一瞬的恍神。
在短暂的沉默之中,黎隅终于反应过来, 他眨了眨眼睛,试图从椅子里坐直, 但身体比意识慢半拍,上半身晃了一下, 又被陆执川按着肩膀轻轻按了回去。
“别动。”陆执川收回手,“你就坐在这里。”
黎隅已经彻底清醒了。
陆执川将纸袋放在书桌上, 一一取出里面的东西。
“这是你今晚的晚餐。”
黎隅极其顺手地就着陆执川的手打开罐头, 凑近闻了闻,“好像有点腥味……这也是异种的肉吗?”
陆执川将罐头放在桌子上, 此时黎隅离他很近, 微卷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摩挲着腰腹,黎隅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陆执川退后一步,黎隅没有丝毫察觉, 他兴致勃勃地用勺子咬了一口,下一秒, 他“呕”了一声,用手捂住嘴, 皱着脸将勺子放下。
“好像不太好吃。”
黎隅说得很委婉。
“它的蛋白含量很高,基地所有人都会吃它来补充体力。”
“哦。”
黎隅又往嘴里塞了两口,他咽下去之后状似无意般提到:“白塔的资料库,我能进去看看吗?”
“你想查什么?”
黎隅斟酌了一下措辞,最终选择了最接近实话的说法:“今天碰到了一个老人,他跟我聊了一些以前的事。他说第二基地建立初期有一部分旧档案被转移到了白塔,我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一些生物学的资料。”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露出破绽,但陆执川只是看了他两秒,然后淡淡地开口。
“资料库不对外人开放。”
黎隅有些遗憾。
这样一来,他就得另找时机溜进去了,这会非常麻烦。
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一不留神,黎隅手上捏着的勺子被陆执川取下,骨节分明的手在他眼前拧上了那瓶罐头,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搪瓷缸,用热水冲了一包速溶汤粉,搅拌了几下,放在黎隅面前。
汤粉在热水中快速溶解成一种浑浊的浅棕色,散发着一股不咸不淡的咸香味。
“先喝这个。”
黎隅伸手捧住搪瓷缸,温度透过薄薄的缸壁传过来,他低头啜了一口,味道不算好,但无疑比之前的罐头容易接受许多。
黎隅吃饱喝足,困意再次泛了上来。
“去床上睡。”
黎隅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陆执川。陆执川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黎隅在原地站了两秒,慢吞吞地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黎隅侧躺着,半张脸埋进枕头里,他的呼吸很快就平缓下来。
半夜时分,陆执川从书桌前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他走到床边,准备将蹬到脚边的被子重新盖好。然而他俯身时,被褥忽然被一只细瘦的手攥住了。
黎隅没有醒,他只是无意识地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身体微微侧转,往热源的方向靠了过去。
陆执川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保持着半俯身的姿势,看着黎隅的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臂侧,发丝蹭过他的袖口,带着一丝沐浴后残留的皂角气息。
他陡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青年时的情景。
从灌木丛中钻出来,双手举过头顶,那双眼睛在日光下清澈而澄净,不像是沉没在末世中的人。
他站在原地,直到黎隅的呼吸变得更加沉缓,手指渐渐松开了他的衣角,重新落到枕边。陆执川这才直起身,将被子重新掖好,然后走到房间的另一侧,在角落里搭好的简易行军床上躺了下来。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黎隅醒来时,就看到了已经穿戴整齐的陆执川,行军床已经被收了起来。他又望了望床的另一侧,这一次有一些褶皱。
黎隅满意了。
“早。”黎隅含糊地说。
陆执川正背对着他整理装备,闻言只“嗯”了一声。
他坐在床上发呆了几秒,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下子清醒过来。
对了,今天的送货。
黎隅正全心等待着陆执川走后他好偷偷溜走。
走到门口时,陆执川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天黑前记得回来。”
“……好。”
门被合上。
黎隅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无声地弯了弯嘴角,翻身下了床。
他换好衣服,确认铃兰藏好了,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西区比东区破败得多。街道更窄,建筑更矮,墙面上满是修补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只用铁皮和木板草草封住。路面上横着几道裂缝,缝隙里积着发黑的泥水。
黎隅按照独眼男给的地址,很快找到了那家修鞋铺。
铺面很小,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只鞋底,正用锥子一下一下地扎着。
这家修鞋铺与处处防守严密的基地实在不太相称。
黎隅走近,在那人面前站定。“我来取货。”
那人抬头,目光在黎隅脸上停了片刻,他微微颔首,将手里那只鞋底放在一旁,示意他跟着自己进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