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隅站在外面,面前是混乱的人群。
他低头,手腕上赫然是一道新鲜的伤口。
第28章
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几秒。这是刚才躲避独眼龙时, 被碎裂的玻璃管溅起的液体划到的。
铃兰在他袖口下轻轻动了一下,藤蔓探出一小截,试探着蹭过那道伤口边缘的皮肤。黎隅没有低头去看, 只是将手臂微微侧转,让袖口的布料重新盖住那截手腕。
应该没事吧。
黎隅在心中安慰自己。
不一定就是那种东西。
外面已经彻底乱了, 畸变者在街道上随机攻击他人。有人上一秒还在抵抗畸变者的攻击, 下一秒动作僵硬, 俨然成为了新的畸变者。
一个畸变者闻到了黎隅身上的味道, 立刻向他猛扑过来。
“你走不走?!”
一只覆着灰蓝色鳞片的手猛地攥住黎隅的手腕,将他从那群发疯的人群边缘拽了出来。
那只手的主人半张脸都被角质化的硬壳覆盖, 只有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露在外面,急促地扫了他一眼。
“贝塔让我找你!快走!”
那个半畸变者显然是白塔的人, 黎隅曾经在一楼见过他。这个半畸变者一边把黎隅往身后推,一边用另一只手挡住了一个扑过来的污染者。
看来白塔的人来得很及时。
黎隅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点。
黎隅被推得踉跄了几步, 混乱中他只来得及看清那个半畸变者的侧脸。
“贝塔说陆队回来了!让你先回白塔!”他吼道,“别往西区那边跑, 往东!东边有守卫!”
黎隅没来得及道谢, 那个人已经被三个污染者同时扑倒在地。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然后淹没在更多涌上来的人影中。好在下一秒, 那个人怒吼一声, 随着几声枪响,污染者血溅三尺。
黎隅不再犹豫,立刻转过头开始跑。
西区已经彻底乱了。街道上到处都是狂奔的人影,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喊, 还有人在发出那种含混不清的嗬嗬声。那些被污染的人动作扭曲而迅猛,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摆动, 追赶着身边尚未被感染的人。
黎隅贴着墙根,尽量避开主路上密集的人流。铃兰已经从他的袖口探出了大半截藤蔓,在他身侧形成一圈松散的防护。
有几滴深绿色的液体从他头顶的晾衣绳上滴落,铃兰的叶子及时弹开,将那几滴液体挡在了离他发顶几寸远的地方。
他转过一个弯,巷口被堵死了。
几个污染者正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老人。老人还在挣扎,一只手徒劳地向前伸着,指尖已经发青。
黎隅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而是从旁边的矮墙翻了过去。
在他身后,铃兰无声地凑了上来将老人身上的污染者全部掀飞。可惜老人已经被感染了,他无神地瞪着他的眼睛。
黎隅落地时脚踝一阵钝痛,黎隅咬住下唇没有出声。他爬起来继续跑,巷子尽头终于看到了那条通往东区的主路。
然后他看到了陆执川。
陆执川时隔五天终于回来了。他身上穿着那件黎隅熟悉的深色作战服,左肩的布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层灰白色,但其他地方看不出明显的伤。
他径直走在街道中央,两侧混乱的人流在他经过时像被无形的力量推开了一条通道。有两个污染者从侧面朝他扑过来,他甚至连视线都没有偏转。侧身,抬手,随着枪声响起,那人无声瘫软在地,倒下去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另一个污染者扑空后尚未站稳,陆执川已经向前迈了半步,右手搭上它的肩膀,发力一拧,那只手臂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垂落下来。
黎隅在巷口停下了脚步。
陆执川已经看到了他。他穿过那片混乱的街道走过来,步伐平稳,在黎隅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停下。他的目光从黎隅染了灰的脸扫到他乌七八糟的衣服,最后落在他被布料遮挡的手腕上。
“回白塔。”
黎隅张了张嘴,“我——”
“不要走主路。”陆执川打断他,“走白塔北面的侧门,贝塔在那里。”
他没有问黎隅为什么会出现在西区,他站在这里挡住了身后的混乱。
黎隅依旧能听到污染者的嘶吼声,但现在陆执川在这里,他总是能给黎隅一种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黎隅没有再多说。他点了点头,转身朝北面的方向跑去。
铃兰在他身侧晃了晃叶片,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白塔的北侧门半掩着,贝塔果然在那里。她靠在门框边,四条腿以一种非常不自然的姿势折叠着,脸上沾着一道已经干涸的深色痕迹。看到黎隅跑过来,她先上下扫了他一眼,然后一把把他拽进门内。
“进去。”她说,“待在这儿别乱跑。”
白塔里面很安静。外面的喧嚣隔着几层厚墙传进来,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黎隅站在一楼的大厅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平复下来。
白塔已经全空了,一个人也没有。
估计全部都去外面帮忙了。
黎隅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上面的血迹已经全然干涸。
按照独眼龙的畸变速度,如果他真的中招了,估计现在已经变成了那种东西。
这样想着,黎隅转过身,沿着楼梯往下走。
地下走廊里没有人。他走到那扇金属门前时,手指碰到口袋里的那把钥匙,拿了出来。
他拧动钥匙,金属锁舌弹开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黎隅推门走进去。
这是一间面积不大的房间,四面墙壁都是到顶的金属档案架,上面塞满了各种规格的文件夹和档案盒。一些已经被压垮,纸页散落一地,积了厚厚一层灰。
他蹲下来,随手捡起一本掉在地上的旧档案。封面上印着一行褪色的铅字。
黎隅的手指顿在封面上。他抬头环顾了一圈这间落满灰尘的房间。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在白塔的人回来之前找到他需要的东西。
第29章
黎隅将档案架从高到低逐一扫过。大部分文件夹的脊背上印着模糊的编号和年份, 从“3041”到“3068”不等,排列还算整齐。
他抽出几本翻了翻,有的是旧基地的物资调配记录, 还有的是早期半畸变者的体检报告,表格里填满了晦涩的医学术语和手写的批注。
还有几本干脆是已经报废的设备说明书, 扉页上盖着红色的“作废”印章。
他快速略过这些, 那里有一摞文件脊背上的字迹比其他更淡, 纸张边缘也磨损得更厉害。黎隅把那摞文件抽出来, 轻轻吹掉封面上的灰。
《第二基地早期收容记录(3030-3035)》
林曼。
三十一年,岫山。
他的指尖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翻回了折角的那一页。上面关于这个人的记录只有寥寥几行:林曼,女, 收容时年龄标注为“四十五岁”,原居住地“岫山”, 污染值初测0.9。备注栏里只有四个字——“无特殊记录”。
黎隅把这个名字和“黎曼”在心里并排摆在一起。他当然不能确定这就是同一个人,但“岫山……这两个字已经足够让他停下手里的动作。
岫山研究院的职员记录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林曼”, 但如果黎曼在离开研究院后改了名字, 或者“林曼”只是她后来的身份呢?
黎隅没有在这里继续纠结。他低下头,快速翻找这间档案室里与“林曼”相关的更多记录, 但搜寻了一圈, 他只找到零星几份提到这个名字的文件。
其中一份是一张手写的配给发放表,上面有“林曼”的名字,按月领取基础口粮。
另一份是一封很简短的信件复印件, 内容是一位医疗站的工作人员询问“林曼”是否需要重新进行污染值检测,落款处盖着基地医疗站的印章。
他唯独在其中一处提到这个名字的页面的旁边, 找到一个小小的手写的地址——
西区第六街三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