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抢我的功德点(11)

2026-09-25

  军中不养闲人,这些还没马背高的小鬼虽然上不了阵,却被程牧练成了一双双神出鬼没的眼睛。他们学会了在没过膝盖的深雪里藏身,学会了辨别行军残迹,来无影去无踪。久而久之,这群孩子便被编成了一支专做探查的队伍。

  玄戍军里第一支由孩童组成的斥候,名字就叫,夜不归。

  那两年的仗打得顺风顺水,到了长庆七年冬天,他们硬是把赫连人一路撵到了老家门口,也就是他们当下所在的地方,长岭,朔方山。

  阿顺说,那时的军营里罕见的热闹。大家都在传,只要翻过这最后一道山脊,这仗就算打完了,侯爷会带所有人回京领赏,到那时封王加爵,自是不在话下。全军上下都憋着一股劲儿,连说梦话都在盘算要如何衣锦还乡。

  出征前的那晚,阿顺照例当值。

  不知为何,程将军竟破天荒地亲自来到了夜不归的营帐。他那日叮嘱得格外仔细,角角落落都提醒到了。

  阿顺当时便觉得有些奇怪,毕竟将军平日军务繁忙,营中那么多人,哪能都亲自管。可转念一想,这朔方山打下来,就能回京了,成败在此一举,程将军小心些也是正常。

  就在他准备出发时,程牧突然伸出手,沉甸甸地在他肩头拍了一下。

  “都注意安全。”

  就为了这一声温柔的嘱托,阿顺那晚像是浑身攒了使不完的劲儿,干活格外卖力。他们在山坳和山脊寻了一圈都一无所获,可就在他无意间抬头之时,山顶最高处有光一晃。

  他没多想,自己先冲了上去,几名伙伴紧跟其后。那夜风冷得能把人骨头冻断,可阿顺顾不上,越爬越高,越跑越快。

  山顶上,他找到了敌人大规模行军留下的痕迹。

  那一刻,他心里还一阵狂喜,想着这回可算立了大功,可就在他准备回去报信的刹那,一股透骨的凉意从他背后穿胸而过。

  等阿顺再次睁开眼看到这个世界时,整片荒原已经寂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风雪掩埋了一切,而他早已死在了那个寒夜里,成了一个不知岁月流逝的孤魂。

  阿顺讲得乱七八糟,很多细节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至于那一刀究竟是谁捅的,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可同是长庆七年,同是漠北朔方山。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凑巧的事。

  谢无忧盯着火堆,火光在眼里一跳一跳。

  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在那场被大雪掩埋的惨烈战事里,他大约也是死了的亡魂之一。

  既然身份对上了,那背了一路的杀孽似乎也就有了最妥帖的解释。

  他是军中的人,既然上了战场,干的就是刀口舔血,取人首级的活。为了保家卫国杀敌,手里沾点血腥那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吗?

  合情,非常合理。

  有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头一天就把事情搞明白了。

  谢无忧心情大好,往左边一歪,整个人大喇喇地靠到净舟肩上,用胳膊肘拱了他一下:“你看,这不就查明白了?我肯定是你那镇远侯手底下的哪位威风大将军,杀敌报国嘛,手里人命多点也正常。肯定就是你那功德簿出错了,没给我的功德记上,把我这护国英雄,当成了杀人魔头。”

  他说得眉飞色舞,净舟却偏过身,避开了他整个人压过来的重量。

  他左手指腹慢慢摩过拇指的侧面,淡淡开口道:“功德簿从不出错。”

  谢无忧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一转头,指着还在那发愣的小鬼问:“来来来阿顺,我问你,在那玄戍军里,有没有一个叫谢无忧的将军?就是那种威风凛凛杀伐果决的大将军。”

  阿顺很给面子地认真思考了半晌,他扣了扣脑门,最后憋出了两个字:“没有。”

  谢无忧急了:“肯定有,谢却,谢无忧,你再好好想想。”

  “真没有。”

  “肯定是你这小兵官衔太低,品级不够,那些个大将军你哪能个个都认得?”

  阿顺一听这话,自尊心一下子被激了起来,急赤白脸地争辩道:“我虽然是小兵,但我可是夜不归!整个北境军营里,就没我打听不到的消息。咱们军里那几个叫得出名号的大人物,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我说没有,就肯定没有!”

  谢无忧顿时泄了气,嘴里仍不甘心地小声嘟囔着:“没道理啊,我肯定是个大将军,要不然怎么会杀那么多人。”

  净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我们还有九天半的时间。”

  谢无忧没好气地抖开他的手。

  净舟没再去逗弄他,问阿顺:“你在这里见过别的魂吗?你知道那场仗战况如何吗?”

  阿顺摇摇头:“我死了之后,被这方圆几百米的地界给锁住了,出不去,也没见过别的鬼。虽然我不知道结果,但我想玄戍军肯定是赢了的。程将军那是多厉害的人物啊,他带了那么多人,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大英雄。而且当时大家那么兴奋,士气大振,这一仗怎么可能会输呢?”

  那稚嫩又笃定的声音在洞壁间回荡着。

  谢无忧没说话。

  一个坚信必胜却被自己人灭口的小兵,一个功德簿上背负着成千上万条人命,却查无此人的恶鬼。

  两件事摆在一块儿,却找不出相连的踪迹。

  如果一切真的如阿顺所说,自己并非玄戍军中的将军,那自己身上洗不清的血债,又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不是将军,他又到底是什么人?

  雪洞里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死寂,只有偶尔爆开的火星噼啪作响。

  就在三人都沉在各自心思里的时候,谢无忧的肚子却极不合时宜地,惊天动地,“咕”了一声。

  这一声响,在空旷的雪洞里甚至激起了几分回音,仿佛在认真替他复述:“饿了!饿了!饿了!”

  谢无忧:“……”

  那些所谓的深仇大恨前世今生,在这五脏庙的抗议面前,瞬间显得虚无缥缈了起来。

  他低头摸摸肚子,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鬼可以不吃饭,但肉身绝对不行。他现在这具皮囊是货真价实的人,一顿没吃,肚子就已抗议得声泪俱下。

  先前那点沉重被这一声响搅得稀碎,这一饿,他就想起净舟家里那两碗面。谢无忧一撇嘴,又在心里已经把净舟翻来覆去骂了几十遍。

  那碗面还没吃呢!

  虽然有葱他不喜欢,可那也是碗正经的阳春面啊!

  净舟似乎察觉到了这份幽怨,主动打破了沉默,问出了眼下最现实的一个问题:“阿顺,这附近还有人家吗?”

  这是个重要问题,要没有,他俩估计也不用再等十天了,立刻嗝屁了回地府报到了。

  阿顺:“有。”

  谢无忧那颗金贵的头,终于慢吞吞地转了回来,问:“在哪?我天黑前放眼望了一圈,没看到人家啊。”

  “不在那个方向,往北坡地势低的地方走。翻过那个坡,再走上一个时辰不到,就能瞧见个村落,那里叫归云村。”

  “大军当年行军经过那里,那时候村里的人心眼可好了,见我们穿得薄,还拿了好多粮食米面出来。要是你们真的缺衣少食,去求求村里的阿公阿婆,准能成。”

  有村子好啊。

  在滴水成冰的朔方山上,这个消息无疑给了谢无忧一点盼头。

  夜已过半,这肉体凡胎不仅饿了,还困了。有了阿顺这个地头蛇帮忙看守火堆,洞里的寒气似乎也散去了几分。谢无忧与净舟和衣而卧,抓紧时间眯了一会儿。

  等谢无忧悠悠转醒时,天色才刚破晓,雪山的清晨安静得过分,天地像被一层冷光洗过。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抬头一看,身侧空无一人。

  谢无忧探头出去,就见净舟正站在雪地里,抬脚碾灭火堆里最后一点暗红的余烬。半焦的柴火在寒气中轻轻一响,火星熄灭,只留下几缕几不可见的白气,在空中打了个旋,便彻底消散了。

  他左右看了一圈,没见着阿顺的影子,“那小子呢?”

  净舟从衣袍里取出一个银色的小瓶子,道:“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