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乱世年间,武夫拥兵自立,如走马灯一般。今日一个节度使,明日一个边关王。哪个起兵之前,不是说自己忠心耿耿?哪个披甲南下时,不是说为了天下苍生?可到最后,死的是谁?”
梁文远将手背在身后:“我且问你,你怎么知道镇远侯要是不死,天下就一定不能太平?”
叶平笙一步上前,斩钉截铁道:“程将军不会反。”
梁文远冷哼一声,“你说他不会反,他便不会反吗?”
“他程牧手握十万玄戍军,漠北军民只知镇远侯,不知大齐天子。他今天不反,明天不反,焉知他五年后十年后,被麾下那帮人黄袍加身的时候反不反?前朝血淋淋的教训犹在昨日,为了这天下太平,我梁某宁愿背负骂名做一次恶人,也不会去赌他程净舟到死也都是个忠臣。”
“天下安危,不能寄托在一个武将的良心上。”
梁文远一字一顿,回声在承天门外嗡嗡作响。
朱红宫墙下,密密麻麻站满了等待早朝的文武百官。许多人都不约而同地背过身去,唯恐被卷入这场风暴中。
就在这一片沉默之中,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梁相说得有理!”
众人皆是一惊。
只见一个穿青色官服的年轻文官,一把推开身旁试图阻拦他的同僚,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站在宫门前,朝梁文远一拱手。
“前朝藩镇之祸,确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可下官斗胆一问,若朝廷因畏功臣日后或有异心,便先诛功臣戮忠骨,使边关将士皆知功高者死,功盛者危。如此一来,日后国有危难,还有谁肯为大齐披甲执戈?还有谁敢做下一个镇远侯?”
质问如金石掷地,百官队列里顿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梁文远眼神冷漠,淡淡道:“区区七品言官,也敢妄——”
“有何不敢?!”一位老者将纱帽摘下,“若世人皆蝇营狗苟,谁来护我大齐万里江山?”
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
“老大人说得是。”
“公道自在人心!”
短短几声,像石子落进死水里,终于激起层层涟漪。
长久沉默的百官队列,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一个又一个人从长长的队列里挣脱出来,站到了张简和叶平笙身后。
尽管仍有许多人留在梁文远身侧。
承天门前,天光一点点亮了。
吱呀一声,紧闭了一夜的宫门,在万道金光中,轰然大开。
==========作者有话说:==========
开始收尾啦~
第77章 腓腓
百官分列两路, 顺着宫门鱼贯而入。
谢无忧这才把探出去的半个身子缩回来,眉梢眼角都带了笑,道:“看来我们要赢了。”
说着, 他整个人不着调地往程牧身上贴,伸出两根手指, 勾住了他的腰带, 低声道:“这回, 你总可以放——”
心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忽觉背后一凉。
谢无忧原本不该躲不开,可他实在没想到, 就这当口,居然还有人偷袭他, 于是就这么慢了半拍。
身后那人已矮身进步, 手掌扣上他左肩肩头,借力一别。
谢无忧只觉得眼前一晃,整个人被带得转了半圈,双臂反剪到身后, 一个晃神就被按在了巷口冰冷的石墙上。
这动作分明是他的拿手好戏。
谢无忧额角青筋一跳,他吃了一嘴的灰,咬牙切齿道:“叶平笙!你大爷的!”
叶平笙一只手扣着谢无忧肩头,另一只手压着他的腕骨,把人按得结结实实, 语气竟还挺平静:“别动。”
谢无忧歪着脑袋直哼哼:“长本事了啊?拿我的招来按我?小兔崽子, 谁教你这么欺师灭祖的?”
他腰腹一沉, 浑身较劲猛地一甩。谁知叶平笙这回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 使出了全身力气按着他,谢无忧甩了两回竟没甩动。
两人就这么在墙根底下僵持了一会。
谢无忧侧过头, 就看见程牧双手抱胸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抹笑意。
他气不打一出来:“你不是能看到我身后吗,怎么不提醒我?”
程牧微微挑眉,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刀:“我以为你躲得开。”
“行行行,我认栽。”谢无忧没脾气地叹了口气,拿脑袋撞了撞石墙,“承天门都开了,你不去上朝来这干嘛?”
叶平笙声音闷闷的:“你们……是不是今日就要走了?”
十日之期已至,今日便是最后一天了。
谢无忧道:“嗯,今天就要走了。”
听到这句回答,叶平笙扣在他肩上的手慢慢松开了,他低着头,声音轻了些:“今日宫里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宫门一开,进去容易,出来就未必由得了我。我不想一回头发现,最后连句话都没跟说上,你们就走了。”
当——
苍凉的钟声从宫墙里传出来,在晨色里慢慢荡开。
叶平笙喉头一滚,低声道:“大帅,若是您,以后要如何治理玄戍军?”
程牧温和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将军,抬起手,按在他的肩甲上。
“平笙,我已经没有可以教你的了,”程牧微微弯起唇角,“你比我做得好,以后你只要做叶平笙就好。”
叶平笙手指一颤,眼眶刹那间红了。
谢无忧一见他要哭,抬手就在他硬邦邦的脑袋上呼了一把,“瞧你这点出息,多大人了,还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
叶平笙被他打得一懵,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谢无忧道:“别太想我们,地府五日人间一年,说不定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又见面了。”
“你可真会说人话。”叶平笙掀起眼皮,狠狠白了他一眼,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道:“别的事我也想不明白,不过谢无忧,你不许欺负程将军。”
“啊?”谢无忧一抻脖子,“谁敢欺负他啊!我那可是捧在手心里供着的。”
程牧耳根一热,偏过头,低低咳了一声。
叶平笙看着他们,眼底却慢慢浮起一点笑意,“好,那我走了。”
程牧点头,叶平笙却仍旧站在那里,没有动。
谢无忧道:“还不走?再不去,别一会宫门都关了。”
叶平笙低着头,过了很久,才闷声道:“再叫我一声腓腓。”
谢无忧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软下来,下一刻,他一步上前,将叶平笙抱进怀里,掌心重重揉了一把他的后脑勺,“腓腓,我们好腓腓。”
叶平笙猛地反搂住谢无忧,两条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背,浑身都在轻轻发抖,“还能再见你一面,真好。”
“你看我眼光多好,早说过你长大了一定厉害。”谢无忧笑了一声,扬声大喊,“往前走,别回头。”
叶平笙点头,转身朝巷口走去。天光早已大亮,承天门前百官入宫,他没有再回头,只是大步流星走进晨光中,汇入百官队列。
谢无忧一直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被宫门吞没。
许久,程牧忽然道:“没想到,你还会哭。”
谢无忧抬手摸了一把脸,低头看了眼指尖的水痕,笑道:“早上风大。”
程牧没有拆穿他,只从袖中伸出手,轻轻扣住他的掌心。
谢无忧转过身,轻声说道:“我们逛逛京城吧。”
程牧:“好。”
十日之期已到最后一天,叶平笙和张简带着所有证据入了朝,宫门一合,里头风云再如何翻涌,外头的人便再插不上手了。
晨光一点点漫过金陵长街,街边铺子陆续开门,蒸笼里冒出热气,有人挑着担子从巷口走过。
他们并肩漫步在长街上,穿过渐渐醒来的烟火人间,谢无忧一路在前头带着走,程牧也不问去哪,就在身后跟着。
“今早没吃东西,肚子都快饿穿了。”谢无忧一指长街旁边一家挂着破旧幡子的老字号,道,“吃个油饼呗!闻着挺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