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抢我的功德点(114)

2026-09-25

  程牧瞥了一眼,道:“这家不好吃。”

  “这犄角旮旯的地方你也吃过?”

  “嗯,小的时候坐不住,没事就在城里瞎溜达,那时候金陵城还没这么大,哪里都去过。”

  谢无忧一皱鼻子,手一指街对岸,“那家的糖芋呢?”

  程牧摇头道:“那家我不知道。”

  “你不是吹牛说哪儿都去过吗?”

  “那家原来不卖糖芋,从前是个生意不大好的铁匠铺子,那铺子和旁边的胭脂铺中间有大概两尺来宽的窄缝。我八岁那年调皮,一脚踩着一边的青砖墙,爬上去了。谁知道那铁匠铺顶上的瓦片年久失修,我一脚踩上去,半边屋顶塌了个大窟窿,底下的老铁匠正光着膀子拉风箱,就被砸了满头满脸。”

  “我爹娘正巧一同来接我,老铁匠不知道他们的身份,指着我爹的鼻子破口大骂,我爹娘赶忙赔礼道歉,结果硬是被老铁匠扣下了,把那破屋顶给修好了才准走。当晚一回府,我母亲冷着脸把我拎进了祠堂,那还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跪祠堂。”

  谢无忧眯起眼:“你还干过这种缺德事?”

  程牧道:“嗯,我那时候也是,人憎狗嫌的年纪。”

  谢无忧回头打量了一下那间糖芋铺子,右边还真有一道窄缝,他抱着手:“我们比试一场,看谁爬得快。”

  程牧:“我爬它做什么?”

  谢无忧:“怎么,你怕输给我?”

  程牧一眼就看穿了,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道:“你这激将法未免也太拙劣了。”

  他本该对这种小孩子掐架一样的挑衅不屑一顾,可大约是清晨的阳光太好了,竟真被这三言两语勾出了一丝胜负欲来。

  程牧将衣袖向上卷起,双脚往两边墙面上一蹬,借着窄巷两侧的青砖,轻车熟路地往上窜去。

  谢无忧一愣:“喂!你耍赖啊,我还没说开始呢!”

  程牧停在一人高的地方,低头看他:“输了便输了,哪来这么多话。”

  谢无忧:“谁输了?”

  说着他也撸起袖子,有样学样,蹬了上去。

  这两面夹墙年久失修,平日里承一个人还好,如今冷不丁挤上来两个大活人,顿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两人一惊,立马也不敢动了,狼狈地卡在那两尺宽的墙缝里。

  糖芋铺子的店主正在后厨熬着糖水,突然听到外头吵闹,出来一看,就见两个人高马大的男子,滑稽地卡在墙缝之间。

  他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怒骂:“大清早的作什么死?!多大人了还爬墙玩!墙蹬塌了你们赔啊?!”

  谢无忧立刻道:“快跑!”

  两人几乎同时松手,从墙上跳下来,转身就跑。

  那店主人拎着勺子追到巷口,急赤白脸地直跺脚,“长得人模人样的,游手好闲,净不干人事!”

  两人一路狂奔,直到跑出两个街口,才终于停下来。程牧扶着墙喘了两口气,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放肆又爽朗。清晨的风从巷口吹过,他站在明媚的晨光里,眉眼都舒展开来,又浮上多年前的少年模样。

  谢无忧站在一旁,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看。

  程牧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那是他最喜欢的样子。

  等程牧终于笑够了,谢无忧才开口:“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你去了就知道了。”

  谢无忧说完,拉着他就往前走。

  他在金陵时,其实并不经常出门,金陵的街巷他不大熟悉,可有些路,不会忘记。穿过卖早点的长街,绕过一处旧牌坊,再拐进一条窄巷,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程牧一开始没有多问,可就要穿过某一个巷口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反手拉住了谢无忧。

  谢无忧回头道:“都回金陵了,回家看看吧。”

  程牧望着巷子尽头,那里隐约能看见一线侯府后墙,他看了许久,道:“算了吧,都八年了,兴许早就换了主人。青天白日的,贸然进去也不好。”

  谢无忧没有接话,只是绕到他身后,双手按住他的肩,推着他往前走了一小步。

  程牧没有动,他便也不强推了,只凑近他耳边道:“你不想进去,那我们就不进去,就去门口看一眼,要是真换人了,咱们转身就走。要是没人住,咱们就进去瞧瞧。”

  程牧的指尖轻轻一颤,谢无忧没有催他,只陪他站在巷口。晨风从巷子里穿过,吹起两人衣角,远处热腾腾的人声从长街那头慢慢漫过来。

  过了许久,程牧才低声道:“那就……看一眼。”

  谢无忧一笑:“好,就看一眼。”

  程牧终于迈出了那一步,缓缓从街角阴影中走上晨光沐浴的街口,他的目光越过石板路,街尽头的镇远侯府便这样撞进眼里。

  侯府还在那里。

  和许多年前谢无忧初到京城时一样,青墙黑瓦,高门深院。门前那两只石狮子仍旧蹲在原处,张牙舞爪地守着这座宅院。

  若说有什么不一样,大概是镇远侯府的牌匾不见了踪影,大门紧闭,门缝之间贴着褪了色的封条。可纵使门庭寂寂,却依旧很干净,四周既没有杂草,也没有落叶,倒真像主人家只是出门远游,过几日便会回来。

  周围没有行人,谢无忧拾级而上,一把撕下封条,抬手推门。

  门内锁链当啷一声响,大门却纹丝不动。许是年久失修,朱漆当场掉了两块下来,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

  程牧站在石阶下,望着那扇门,没有说话。

  谢无忧见门推不开,后退两步足尖一点,整个人轻巧地窜上了屋檐,眼看程牧也要跟上来,他忙摆摆手,道:“你等我一下。”

  话音未落,人已经翻进去了。

  他绕到门后,抬起门闩,三两下打开了门后的锁环。他双手一推,木轴嘎吱一声,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谢无忧站在门内,低头掸了掸衣襟,又一本正经地整了整袖口,然后他抬起头,冲程牧笑了一下,大喊道:“小侯爷,回家啦。”

  院中空空荡荡,无人应声,风却从长廊尽头轻轻吹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提前给大家说声抱歉,下一章延后,从本来的周三21:00改到周四0:30更,因为剩下字数不多了让我再蹭最后一个榜,抱歉抱歉,正文完结给追连载的大家发红包!

 

 

第78章 回家

  侯府里花草本就不多, 如今无人打理,更是一点绿意也瞧不见了。

  庭院寂寥,廊下几扇门窗破得厉害, 窗纸早已烂尽,门框上还留着被刀斧劈砍过的痕迹, 想来当年程府被抄家时, 有些人也曾翻箱倒柜, 连墙缝地砖都恨不得撬开来看一眼。

  可奇怪的是, 院中并没有多少积尘,青石板缝里不见杂草, 连斗拱处也没有结蛛网,倒像是有人打扫过的样子。

  程牧一脚深一脚浅地穿过回廊, 谢无忧也一语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他太了解程牧了, 不必问,也知道他要去的是哪里。

  穿廊过院,程牧停在祠堂前,他抬手, 门轴低低一响。

  晨光越过两人的肩头,铺进屋内。浮尘在光里慢慢起落。

  谢无忧眯起眼,顺着那道光望过去。

  那供桌之上,一排排黑底金字的灵位静静地浸润在晨光中。

  祖辈的,老侯爷的, 丁夫人的。

  它们在这里沉默地坐了许多年, 像是只为了在今天, 等他们最骄傲的小侯爷, 平冤昭雪,凯旋回家。

  这些灵位摆得很整齐, 供桌上也不见积尘,想来是一直有人在打扫。

  程牧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亲人的名字,以及,自己的名字。

  而最边上,还有一块没有刻字的牌位。

  朔方山下没能回家的玄戍军,或是大齐战旗下的每一个亡魂,都可以在此祭拜,以慰忧思,以寄长情。

  程牧在门口站了很久,终于迈步走进去。他撩起衣摆,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头。

  谢无忧一同跪在一旁,深深一拜。

  祠堂内寂静无声,只有金色的晨曦在灵位间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