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牧额头抵着地面,夏日暖风吹过,像有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发梢。
他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声地唤他。
“净舟,平定赫连万军,收复漠川九州,是为父想做而未能做成的事,为父以你为傲。”
“母亲也以你为傲。”
程牧骤然抬头。
那两道声音太轻太软,散在夏日的暖风里,伴着漫堂起落的微尘,一晃眼便消逝得无影无踪,空旷的祠堂里只剩下院里树叶沙沙的轻响。
可是,谢无忧道:“我听见了。”
程牧猛地站起身来,像个在闹市里弄丢了爹娘的孩子一般,仓皇而急切地四下寻找着。
可这里,除了灵位,什么都没有。
天地寂寂,只有风声。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将他紧紧抱住。程牧慢慢垂下眼,耳边是谢无忧一声声沉稳的心跳。
程牧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过了很久,才慢慢抬起,覆在谢无忧的手背上。
他轻声道:“爹,娘,我回来了。”
谢无忧抱着他,忽然想,若丁夫人瞧见他这样没规没矩地抱着程牧,怕是要气疯了,大概会叫人拖他出去罚十几棍,还不解气就绑在院子里挨鞭子,任凭他哭天抢地装死卖惨,都没有用。
可一抬头,丁夫人的灵位只是静静立在供桌上,一声不吭。
他低下头。
对不起啊丁夫人,我食言了,没把他活着带回来。
供桌上的香炉冰凉,香灰浅浅铺了一层。没有人责怪他,也没有人应他。
方才开门时扬起的浮尘,又一点点落回了寂静里,两人在祠堂中相拥许久,直到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一路朝着祠堂而来。
谢无忧先抬起头,程牧也随之回过神来,神色同时一变。
这侯府明显已经被抄封了,怎么还会有人来?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翻出后窗,纵身窜上祠堂屋顶。
刚伏下身,就见一个人急匆匆从院外跑进来。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裙,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攥着一把长杆扫帚。
她生得很好看,一双杏眼睁得滚圆,眉头紧紧拧着,看起来又凶又怕。
谢无忧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眉眼轮廓总让他觉得说不出的熟悉,可电光火石之间,他死活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见那姑娘把扫帚往身前一横,冲着空荡荡的祠堂怒道:“什么人在这儿?我都看见了!给我滚出来!”
若说一个人十年未见,容貌易改,可这声音不会变。
谢无忧一点点攥紧了拳头,他难以置信地偏过头,凑近程牧道:“是阿文,阿文她怎么在这?”
院里的阿文大喝一声,给自己壮了壮胆,又把扫帚攥紧了些。
她心一横,慢慢地往屋里挪去,屋里绕了一圈,桌底也看了,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她不死心,又提着裙摆跑出来,在院中树根底下、后院墙根处都找了一遍,确定真没人,这才松了口气。
她把扫帚戳在地上,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纳闷地自言自语:“不可能啊,我出门前明明把门锁死了,难道大白天见鬼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抖了一下,赶紧呸呸两声。
缓过这口气后,阿文重新拿起扫帚,将整个院子仔仔细细扫了一遍。等落叶和浮尘都清干净了,她才轻手轻脚走进祠堂,把供桌和灵位也擦拭干净。
做完这一切,阿文把扫帚靠在墙边,面对满堂灵位,端端正正跪了下来。
她双手合十,低声念道:“侯爷,我今日听街上都在说,叶将军抓了梁兆雄,还查到了梁家当年构陷程家的证据。”
“老侯爷,丁夫人,还有府里诸位老爷夫人,你们若在天有灵,就保佑保佑他们吧。保佑叶将军旗开得胜,还侯爷一个清白,也还玄戍军一个清白。”
“等你们都清白了,我就不来了。”
说完,她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阿文站起身,拿起扫帚,本要往外走。走到门口,却又停住脚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回头望向最边上那块没有名字的灵位。
她看了很久,闷闷道:“姜元,你这混帐东西,说好回来娶我的呢?我跟你说,我现在可吃香了。这几年媒婆来了一茬又一茬,门槛都快叫人踏断了,想娶我的男人,从这儿排到长安街,能排出三个街口。”
“你娶不着我,是你亏了。”她托着下巴,故意哼了一声:“这么多年不回来,你肯定是死了,死了也不知道给我托个梦,坏东西。”
话音刚落,毫无预兆地,一阵凭空席卷而来的长风穿堂而过,轻轻掀起她耳边一缕碎发。
这风怪极了,没有夏日的燥热,反而透着一缕清凉。
屋顶上,谢无忧歪了歪头,看着程牧手中打开的锁魂瓶,道:“你不是说他魂魄都快散了,这会儿可是正晌午,青天白日的,真没事吗?”
程牧道:“有我在,散不了。”
谢无忧看了他一眼:“你又瞎逞能。”
阿文身形一震,猝然回过头去,扫帚从她手里滑下去,轻轻砸在地上。
耳畔寂静无声,树梢上的叶子没有动,地上的尘土也没有起,万物都像被定住了一样。
唯独阿文一个人,衣袖与裙摆都被那一阵清风轻轻托起,长发从肩头散开,又缓缓贴回颈侧。
姜元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阿文的身侧,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发丝。
阿文张了张嘴,她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张开双手,任那股风钻进衣袖,将她包裹起来。
姜元弯起眉眼,虚虚地抱住阿文,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阿文兀地睁开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可眼前什么都没有。她望着空荡荡的院子,轻声道:“姜元?”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那阵风轻轻绕过她的指尖,像是很舍不得似的,又碰了碰她的手。
谢无忧一拉程牧,道:“我们走吧。”
“怎么了?”
谢无忧:“我看不得这些。”
两人悄无声息翻下屋檐,沿着游廊往外走。
可刚走了没两步,程牧忽然停住了,他一抬手,姜元的魂魄化作一缕金光,重新没入锁魂瓶中。
瓶盖刚一盖上,程牧身形一晃,他伸手扶住廊柱,这才勉强站稳了。
谢无忧眼疾手快,侧身一揽,将他搂在怀中,“我就说你又瞎逞能,不舒服了?”
程牧闭了闭眼,缓了片刻,才轻轻摆手。
“你真的是……”谢无忧叹了口气,“我们回地府吧。”
程牧道:“我还想去正堂看一眼。”
“真的是个祖宗,”谢无忧说着背过身去,刚想把人背起来,却忽然灵光一现。
“你等我一下。”
程牧还没来得及问,他已转身穿过回廊,朝程牧从前住的院子跑去。
那院子离祠堂不远,从前这里东西就不多,如今更是空空如也。
屋子里的旧物件,连带着书画墨宝全都没了踪影,连桌椅都砸了个七零八落。谢无忧转了一圈,才在角落里找到了那把旧轮椅。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东西不值钱,只是落了些灰,扶手处结着几缕蛛网,却还算完好。
谢无忧走过去,抬手拂开灰尘,握住椅背一推,木轮碾过地面,轮齿间发出一声久未转动的吱呀。
没过多久,廊下便响起了轮子滚过石板路的声音。程牧抬眼看去,就见谢无忧推着那把旧轮椅,衣摆带风,正跨着大步从回廊尽头一路小跑着折返回来。
谢无忧停在他面前,拍了拍椅背:“小侯爷,委屈一下?”
程牧还没开口,人已经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喂!你!”程牧低喝了一声。
“别乱动。”谢无忧把他稳稳放进轮椅里,“不是想看正堂吗?我推着你去。”
这把轮椅当年做得宽大,如今坐一个程牧,倒也不显局促。
谢无忧推着轮椅,起初还走得慢,走着走着,忽然来了兴致,喊了一声:“坐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