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便推着轮椅在廊下跑起来。
盛夏的阳光从廊柱间一格一格落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风迎面灌来,掀起程牧额前的碎发,他猝不及防往后一晃,下意识抓紧了两侧扶手。
身后,谢无忧放肆地笑了。
木轮碰着石板吱嘎了一路,最后停在正堂前。
谢无忧撑着椅背微微喘息,额角挂着汗,目光跟着程牧一起望向堂内。
这里早已空空如也。从前摆在里头的长案屏风,全都没了踪影,只剩满屋空荡荡的晨光。
程牧看了很久,忽然轻轻嗅了一下。
谢无忧也跟着嗅了嗅:“闻到什么了?”
“闻到阿姐做的满汉全席了。”程牧说着笑了一声。
谢无忧认真闻了闻:“你别说,还真有股焦苦味。”
程牧道:“好了,我们走吧。”
谢无忧一语不发地绕到轮椅前,在程牧面前蹲下,抬眼看了他片刻。
程牧低声问:“怎么了?”
谢无忧没答,只撩起衣摆,单膝跪了下去。他低下头,吻上程牧的膝盖。
程牧的指尖微微蜷起。
谢无忧一路向上,他一点点吻过膝头,吻过腿侧,掌心顺着他的腰线往上,探进散开的衣襟里,贴住那片温热的皮肤。
正堂前空空荡荡,晨光落满两人肩头。
程牧垂着眼,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谢无忧抬起身,吻过他的胸口,吻过颈侧,最后扣住他的后颈,狠狠吻住了他的唇。
就在这一刻,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苍凉的丧钟。
闷沉沉的钟声,越过重重宫墙,越过金陵长街,落进了这座空寂的侯府。
钟声一下一下荡开,整座金陵像是慢慢安静下来,只剩那绵延不绝的丧钟,压过烟火,压过风声。
他们就在这钟声里拥吻。
丧钟一声又一声。
整整三十六声。
三十六声丧钟,是梁太后,薨了。
远处朝堂外,百官依旧林立两侧。
宫门大开,内侍捧着明黄色圣旨站在白玉阶上,尖细的声音穿过夏日的风,远远传开。
“梁文远把持朝政,结党营私,纵子通敌,构陷忠良,罪证确凿。即日起,褫夺相位,收系诏狱,候秋决凌迟枭示,以儆效尤。梁氏一党,凡涉朔方山旧案者,一律严查,不得姑息。”
“镇远侯程牧,少承父志,戍守北境,平赫连,收漠川,护我大齐山河。八年前朔方山一案,供状不实罪名有误,今撤镇远侯程牧谋逆之罪,复其忠烈之名。程氏丁氏旧案,着三司重审,凡受牵连者,一并追恤。”
“镇远侯程牧,忠勇无双,功在社稷。”
“八载沉冤,今得昭雪。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钦此。”
==========作者有话说:==========
收尾啦~还有最后三章,经历了这么多,必须来一场惊天动地的xx ()
第79章 烟火
再睁眼时, 已经没有炙热的烈阳,只有地府深处,幽冷又漫长的风, 贴着耳畔吹过。
鬼门关外,黑雾沉沉。
可这一次, 之前那些嘶声力竭的厉鬼都不知去了哪, 鬼门关前安静得出奇。
小鬼王正抄着袖子蹲在关口, 远远瞧见虚空裂开, 刚要抄家伙,一看清来人, 眼睛顿时亮了,“哎哟, 无尽灯大人, 你可算回来了。”
程牧环顾四周,问:“那些厉鬼呢?”
“说来也怪,约莫一盏茶前,那些原本怨气冲天的厉鬼, 忽然全都不闹了。我怕夜长梦多,立马安排人带去黄泉轮回去了,连带着地府大牢里那些也都送去了。”
“你且守好你的鬼门关,我去黄泉看看。”程牧反手攥紧了谢无忧的手腕,脚步带风, 拽着人直奔黄泉古道而去。
黄泉道上, 长风不歇。
两侧彼岸花开得正盛, 红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忘川水在远处无声流淌, 桥头雾气沉沉,亡魂排着长队, 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些曾经在鬼门关前嘶吼挣扎的厉鬼,如今安安静静站在黄泉路上,残破甲胄挂在身上,刀痕血迹还留着,眼中的猩红却已经褪尽。
他们从孟婆手中讨过汤药,清铃一响,向下一世而去。
程牧站在河边,看着亡魂来来往往。萤火在雾气中起伏,他一直目送那些玄戍军魂魄走远。
片刻后,他轻轻拉开手中的聚魂瓶,三缕残魂从瓶口浮出,在黄泉的雾气里慢慢凝聚,化作了三道模糊的人影。
那是阿顺,杜玮和姜元。
比起双目清明的阿顺和杜玮,姜元的魂影淡淡的,就这么浑浑噩噩地飘在半空中。
谢无忧将修补好的书信塞进姜元手中,“我可没食言,给你修好了啊,人也见过了,你也要安安心心的。”
姜元怔怔低头,看着手里的信。他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听懂,最后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随后,他抬起头,盯着程牧看了许久,才张嘴道:“侯……侯爷。”
程牧浅浅一笑,“下一世,要平安喜乐。”
说着,他指尖一道金光注入他们的眉间,三人齐齐转身,向着孟婆桥去了。
“你倒是舍得就这么放姜元走了?不留他在察查司当个差?”谢无忧插着手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走远。
程牧将空了的聚魂瓶重新系回腰间,道:“不是你说的吗,无论活着或是死去,都要往前走。姜元魂识不清,留在这只是困住他,不如早入轮回,若他们有缘,也许还会相见。”
两人并肩站在黄泉边,看着三人身影混入轮回长队,清铃声远远传来,一声轻过一声,散进忘川雾里。
“走吧。”说完,程牧攥住谢无忧手腕,转身就走。
“哎!”谢无忧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你身体好了?跑这么快做什么?”
程牧头也不回:“还有件很重要的事。”
他拉着谢无忧一路奔回察查司。
察查司门口,费有余和范有缺这两个倒霉鬼差正撅着屁股,苦哈哈地在门房收拾功德簿子,范有缺一抬头,正巧看见一白一黑两道人影卷着风冲了过来,眼睛顿时一亮。
“哎哟,无尽灯大人,您回来得还挺——”
话没说完,程牧已经拽着谢无忧从他们中间掠了过去。
费有余手里还抱着半摞簿子,被这阵风刮得往后一仰,差点一屁股坐进纸堆里。
他晃晃悠悠站起来,摸着后脑勺,问:“什么情况?”
程牧一路穿过后院,直到小厨房门前,才停下脚步。
谢无忧跟在后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你这跑得也太快了,什么大事非得来厨房办?”
话音刚落,程牧推门而入。
人间十日,地府不过一个半时辰,小厨房里热气未散,粗木桌上,那碗葱花面还摆在那里,汤面上浮着一层翠绿葱花,轻轻晃着。
程牧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低头便吃。
谢无忧怔了一下,随即也坐到他对面,双手托腮看着他。
“慢点。”
程牧没抬头。
谢无忧看了看那碗面,忍不住道:“是不是坨了?”
程牧咽下一口,轻轻点头。
谢无忧立刻来劲了:“我就说它得坨吧,你走之前吃了多好。”
程牧调转筷子,在谢无忧头上敲了一下。
面早已不如刚出锅时劲道,汤也不大热了,可他吃得好像这是天底下最好吃的面一样,三两下便见了底。
谢无忧道:“你倒是吃完了,我这肚子空空,还没得吃呢。”
程牧:“鬼不会饿。”
谢无忧盯着他看了片刻:“鬼是不饿,可我馋啊。”
程牧:“你馋什么?”
说着,他额头中间的银火印记,突然闪了一下。
谢无忧一愣,随即笑了。
“你看,还问我做什么,你明明知道。”他慢悠悠凑近些,抬手虚虚点了点程牧眉心那点银火,“我都快把你额头上这灯芯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