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谢无忧给三分颜色还开上染房了,净舟冷下脸来,问道:“所以问出什么了?”
谢无忧:“也不是什么大事,今日村子里有祭祀罢了,正好多做了吃食,方才都讲好了,莺儿姑娘邀请我们去她家吃顿热乎饭。”
净舟:“我们?”
“那是,我总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村口喝西北风。”谢无忧冲他努了努嘴,“我跟她们说,那边那位玉树临风的公子尚未婚配,她们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说不定人家相中你了。”
净舟眉尖一抽:“胡闹。”
他话音刚落,那几位农家姑娘已面带羞怯地迎了过来。她们的目光在谢无忧与净舟之间来回打转,嬉笑着领着二人往村里去。
穿过田间小道,村里的喧嚣声扑面而来。
谢无忧在前头眉飞色舞地跟莺儿姑娘搭着话,净舟不远不近跟在后头,满脸都是生人勿近的冷冽,其他姑娘也不敢上前与他攀谈。
刚踏进村口,坐在石墩上摘菜的一名老妇抬起头,倏然皱起眉头:“莺儿,他们是什么人?”
莺儿道:“是过路的,口渴得紧,来讨碗水喝,我带他们上我家去。”
谢无忧刚要跟着进村,谁知那老妇脸色一变,手里的菜盆重重掷在地上。她撑着膝盖起身,步履匆匆地往村子里去了,不多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一群人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领头的是个拄着拐杖,白发稀疏的老头。
他站定,拐杖在地上重重一磕:“谁叫你领外人进村的?”
莺儿脸色有些难堪,红着脸辩解道:“村长,这两位是迷了路的过路人。今日村里大祭,多添两副碗筷的事,何必闹出这么大阵仗,平白叫人看轻了咱们村小气。”
村长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过路的?漠北这么荒的地方,也能有过路的?”
眼见气氛要僵,谢无忧忙换上一副诚恳的笑脸,大喇喇地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个晚辈礼:“阿公有所不知,这位是我家小公子,打小身子骨弱,前些日子听闻漠北这地界有位能起死回生的神医,我才带他来碰碰运气。可这长岭这么大,走着走着便迷了路,好不容易见到烟火人家,这才想着叨扰。”
说着,他胳膊肘不动声色地捅了捅身边的人。
净舟微微一顿,随即低头掩住唇,配合地咳了两声。
那村长老头抬眼瞥了瞥净舟清瘦的身板,鼻子里哼了一声,收起那副如临大敌的架势,道:“算了,也罢,那就随我来吧。”
村长阴着脸,打发走了围在两人身边看热闹的姑娘们,领着他们进了村子。一路走来,村里人陆陆续续停下了手中的活,站在门前廊下,不声不响地盯着两人。三弯五绕之后,老头停在了一户离村口最远的老屋门前。
推开木门,院里坐着个枯木般的阿婆,正低头搓着细细的麻绳。
老头走上前去,与她耳语了几句,阿婆手下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浑浊的目光在谢无忧和净舟身上剐了一圈。半晌,她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大约是应下了。
谢无忧靠着门框,凑到净舟身旁低声道:“大人神机妙算啊,这地方果然有点问题。”
净舟道:“见机行事。”
老头走了,那阿婆缓缓抬起眼皮,道:“既然要讨碗饭吃,那在外头站着干什么,进来吧。”
两人应声走进院子。这院落不大,收拾得还算齐整,只是家什寥寥,墙根下堆着几根旧木料,院中堆了一地麻绳,想来也是为祭祀准备的。其实进村一路走来,房屋村舍大多如此,可见这村子并不富庶。
穷困之地,却能办出飘香十里的祭祀。这村里供的,怕是不一般的鬼神。
谢无忧正眯着眼打量,那老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净舟身前,抬手指着他手里那件棉衣。
“你们拿着死人衣服,也不嫌不吉利。”
==========作者有话说:==========
净舟今日贡献:尚未婚配。
第9章 伤痕
一听这话,谢无忧心头一跳,立刻回头去看净舟,那件棉袄早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看不出半点血迹。这老太婆难不成开了天眼,一眼就瞧出了那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玩意儿?
净舟此时也正望着他,眉心微微蹙起。
那老阿婆却没给他们盘问的机会,转身进屋,扯出两套干净长衫往桌上一掼:“山下天热,去那边的侧房,把衣服换了。”
谢无忧往净舟那边靠了两步,小声嘀咕道:“这老太太瞧着,怎么神神鬼鬼的,不太对劲啊……”
谁知他话音刚落,老阿婆冷冷地哼出一声:“老身虽然一把年纪,耳目倒还算清明。你若想说,大可以再凑近些。”
谢无忧:“……”
他那张能言善辩的嘴头一回卡了壳,饶是他脸皮有城墙厚,这会儿也有些挂不住。谢无忧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干咳一声,再低头一瞅自己这身厚袄,也确实热得慌,干脆顺坡下驴。
“哪能啊,阿婆您听岔了,我正夸您这儿地界儿灵气呢。”
说着他也不再客气,拎起衣服就钻进了侧房。山下已是入夏,漠北的天气也跟着暖了起来。方才还裹在那身厚重的棉袄里,一路闷得人难受。此刻换下衣裳,谢无忧扯开领口透了口气,胸口那股积着的燥热总算散去几分。
他把上衣脱下来,随手丢在一旁破旧的木凳上。随后掬起一捧微凉的清水,往脸上狠狠一抹。水珠顺着额角滑下,下颌一路滴进胸膛。
谢无忧抬起头,站到斑驳的铜镜前。
镜中人眉眼确实与之前不大一样,少了些少年英气,多了些桀骜俊朗。不过差点归差点,依旧是万里挑一的相貌,照样能去勾搭小姑娘。
谢无忧很是满意。
目光下移,这身体腰腹紧实,肩背开阔,肌理分明,是一身结实又漂亮的筋骨。只是皮肉间纵横交错着不少旧伤,深浅不一。
最显眼的是脖颈左侧那道疤。从喉结下方一路往下,一直延到锁骨处,又长又深,颜色暗沉,边缘起伏不平。
这一身的伤,一看便是从战场上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加上自己对军中那些说法那么熟悉,一定是军中之人,阿顺怎么会说没听过自己的名字呢?
想不明白。
左右烦恼也是无用,填饱肚子要紧,谢无忧换上衣服,推门出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净舟大约还在房里换衣服,老阿婆也不见踪影。
他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转了两圈,正打算找那老媪套套话,眼角余光却忽然扫到旁边的侧房。
谢无忧原本晃荡着往前走,此刻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扇门没关严,门缝之中,净舟背对着他站着,上身的白衣刚褪下。
阳光从破旧的窗棂斜斜切入,正好笼在他的身上。
他长发整个挽起,大片肩背与腰际都暴露在光里。谢无忧知道他清瘦,却不曾想这人竟然瘦至如此。肩胛骨棱角分明地抵着皮肤,脊柱一节一节清晰可见,蜿蜒到极细的腰线里。
谢无忧本以为,无尽灯那一手神出鬼没的功夫,即便身形瘦削,皮肉之下也该藏着紧实筋骨。
可眼前这副身子,瘦得近乎可以称上嶙峋二字。仿佛不过薄薄的一层素瓷皮,覆着一把潇潇美人骨。
可偏偏净舟骨架生得宽阔修长,线条利落,撑住了那一身单薄,非但不显病气,反倒生得格外清俊。
谢无忧怔怔地看着,但他绝不是因为这后背有多好看而愣住的,再美也不过是个男人,更何况整日都是个闷葫芦。
真正让他无法移开视线的,是那截劲瘦腰背上的东西。
那里纵横交错布满了伤口,深浅不一,层层叠叠。最刺目的,是后腰处那一道疤。它自一侧斜斜划过,几乎贯穿了整个腰际,疤口宽而深,边缘粗糙翻起,像是被什么利器硬生生剜过一刀。
谢无忧一时竟想不出,世间什么样的伤势,能在人身上留下这样的痕迹。
阴司判官,向来是功德圆满之人。
可这功德圆满之人,身上又怎会有这样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