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纳闷着,房中的人一个侧身,拎起青色长衫,往身上一披。
谢无忧身体比脑子快,一个闪身,躲在了院中那棵歪脖老树后。
还没等他缓过这口气,一个阴沉的声音响起:“躲什么呢?”
谢无忧一回头,正撞见老阿婆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大米饭,从后屋走出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尴尬一笑:“瞧您说的,我这不是……看这树长得别致,想给它相个面嘛。”
他硬着头皮从树后绕出来,正好这时,净舟也推门而出,那一身粗布青衫穿在他身上,竟被那骨相撑出了几分长身鹤立的味道。
谢无忧目光虚虚地往他腰腹处晃了一眼,随即有些心虚地冲阿婆作了个揖:“多谢阿婆念着,正饿得前胸贴后背呢。对了,还没问起,阿婆如何称呼?”
“杜婆。”
杜婆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将大米饭搁在院里的石桌上,又端上来两碟青翠的小菜。
谢无忧落了座,眼睛在那两个碟子上扫来扫去,扫得快要冒出火星子了,也没瞧见半点荤腥。
他抬头瞥了眼净舟,那人将袖口挽到小臂中央,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谢无忧喉头上下一滚,抄起木勺,将自己碗里冒尖的白饭不由分说匀了一大半过去。
净舟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做什么?”
谢无忧道:“你多吃点。”
净舟:“你方才在路上不是一直在喊饿?”
谢无忧:“这一桌绿的,跟喂兔子——”
话还没说完,桌子底下突然横过来一只脚,结结实实地在他小腿上踹了一记。谢无忧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余下的话被生生憋了回去。
他抬头,净舟正瞪着他,那目光里却明明白白写着警告:闭嘴,吃你的饭。
谢无忧摸了摸被踹疼的小腿,撇了撇嘴道:“山下天热,我这人喜冷不喜热,吃不下,你多吃点。”
说完,立马换上一副乖顺模样,顺手抄起碗筷,把嘴给堵严实了。
许是真的饿了,这白米饭吃着也香,不过三两下,半碗就下了肚。
这么大高个子,半碗饭其实远没吃饱,可漠北向来贫瘠,这院子看着也清苦,他也不好再开口要第二碗。
谢无忧把碗搁下,懒懒往身后的树干上一靠。余光一瞥,却见杜婆并没回屋。她仍站在檐下阴影里,双手抄在袖中,阴沉沉地看着他们。见谢无忧风卷残云般扫光了一碗,她一言不发,转身进屋,又端出了两碗,往桌上一墩。
“你们刚才换下的衣服呢?拿给我。”杜婆摊开那只干枯如柴的手。
净舟不紧不慢地搁下了筷子,笑道:“阿婆刚才不是说了,那是死人衣服,既然晦气,还要它做什么?”
“这时候你们倒知道嫌晦气了?你们两个后生,年纪轻轻,瞧着人模狗样,心倒是黑得很,人家在前头保家卫国丢了性命,你们还拔了人家衣服穿,也真下得去手。”
谢无忧和净舟对望一眼,两人心中都是一凛。
这杜婆话里有话,难道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边境将士的衣装?
谢无忧眼珠一转,存了心思试探:“杜婆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兄弟俩在那荒山野岭冻得够呛,随手捡了一件蔽体的衣裳,倒是还有什么故事不成?”
“这衣服你们从哪儿,怎么弄到手的,你们自己心里最清楚。”
她似乎真的知道。
那她也许还知道些别的。
谢无忧正思忖着如何开口,忽觉膝盖上一轻,净舟修长的指尖在那儿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别急。
谢无忧没来由地读懂了这两下里的意思。
他侧头,正撞上净舟递过来的一个极其细微的点头。
净舟拿出阿顺的短袄,递了过去,道:“那边劳烦阿婆处理了。”
杜婆接过衣服,转头看向谢无忧身后,伸手道:“你的也给我。”
谢无忧:“我这件不是。”
杜婆哼笑一声:“怎么不是了?”
“这衣服真是我自己的。”
“当我老婆子瞎?”她声音陡然冷了下来,“这一山的人,都是我亲手埋的。”
说着,她一把将谢无忧身后的棉衣拽过去,抱在怀里,脸色沉沉:“饭吃完就走,别在村子里逗留。”
谢无忧心里一震,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杜婆,我不跟您抢衣服。你说这一山的人都是你埋的,那么穿这衣服的人,你见过吗?他在哪?”
“在哪?”杜婆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死了八年多了,白骨都烂进土里了,你问在哪有什么意义?”
谢无忧一时怔住,她或许真见过自己的尸体。
就在他失神的当口,杜婆猛地一推。谢无忧生怕自己手劲太重伤着老人,连忙松开手,可老人用力过猛,脚下却已踉跄着往后仰去。
一道身影从旁掠出。
净舟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在她倒下之前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背,将人扶到廊下阴影里坐好。
“抱歉,他只有些心急,并无恶意。”净舟低声开口。
谢无忧刚松了口气,眼角余光倏地一跳。
就在净舟身后,在那廊檐的阴影里,正无声无息地立着一个人。
那是个三四十岁的汉子,身披残破甲胄,浑身都被暗红血迹浸透了,凝成一片。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眉间黑气翻涌,就要从阴影里溢出来。
那不是人。
是鬼!
谢无忧惊道:“净舟,小心!”
第10章 难兄难弟
电光石火间,廊檐深处的厉鬼骤然暴起,翻涌着满身血腥气,直扑净舟后心。
净舟反应极快,长臂一展,将杜婆揽入怀中,脚尖一点,身形掠出廊檐,稳稳落在院落中央。
他将杜婆推进谢无忧怀里,道:“我去引开他。”
话音未落,人已翻身跃上矮墙。这老屋本就在村子边缘,墙外便是林子。净舟身形一晃,径直往林间掠去。那团黑影在廊檐下猛地一扭,立刻追了上去。
院子里转眼只剩下两人。
谢无忧低头一看,杜婆正皱着眉骂道:“你们两个,一惊一乍做什么?”
看来这常人还真看不见鬼。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散落的几缕麻绳,塞进杜婆手中:“杜婆打扰了,咱们兄弟突然想起还有急事,就不陪您唠了。您只管安心编您的麻绳,外头哪怕天塌下来,也跟您老没关系啊。”
说完也不再多解释,翻身跃过泥墙,朝净舟离开的方向追去。
其实根本不用寻,不远处密林深处,惊鸟炸群,叶子哗哗往下掉。谢无忧赶到时,就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神。
净舟单膝抵在厉鬼后脊上,他左手扣住对方沾满血污的甲胄,指节收紧,右手两指并拢,指尖浮着一缕暗金流光。那金光没入厉鬼眉间,原本扭曲挣扎的肢体骤然一僵,继而如烂泥般彻底趴伏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谢无忧倚在一旁的树干上,把从阿顺身上顺来的那把小刀收回袖中,懒洋洋笑了一声。
“够快的啊,早知道这样,我方才就慢点走了。”
净舟站起身,垂眼拂了拂掌心。
谢无忧走上前去,蹲下身将那厉鬼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目光最后落在那身残破甲胄上。这一身越看越眼熟,他仔细回忆,终于想起来,这不是跟地府大牢那群厉鬼一个装束吗?
这么想来,阿顺身上的盔甲,与这个也有九分相似。
“这……”谢无忧指了指地上的人,抬头看向净舟。
净舟忽然一摆手:“嘘。”
谢无忧立刻闭上嘴,凝神一听,就听见林子远方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谢无忧将地上那人拖进树丛里,接着两人脚尖点地,一跃而起,蹲在高高的树杈子上。
不多时,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孩一前一后从村道里钻出来,在林子里警惕地转了一大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