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抢我的功德点(15)

2026-09-25

  “应该是走了。”

  “行,那咱们回去告诉杜婆吧。”

  谢无忧眯着眼盯梢,那两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交错的屋瓦间。

  又等了一会,见人真的走远了,他才压低嗓门道:“你耳力倒是够好的,要我说,这村子真有问题,阴气冲天不说,还要派两个小孩来确认我们是不是真走了,行事鬼鬼祟祟,指定有事。”

  说着,他下意识地侧过头想找净舟,谁知头刚回了一半,屁股上突然挨了一脚。

  “我操——!”

  猝不及防的失重感袭来,谢无忧在半空中先是问候了那人祖宗十八代,然后腰腹发力,拧出一个漂亮的后空翻,稳稳落地。

  他怒火中烧地仰起头,就看见净舟正四平八稳地立在他刚才蹲着的树杈子上。

  “你大爷的!”

  那闷葫芦面色平静,甚至透着几分如沐春风的平和,他从树梢上轻轻一跃,衣摆一荡,人已落在地上,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他抬起食指,抵在唇边:“别那么大声,人还没走远。”

  “你有病吧!”谢无忧气得牙痒,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嘴里骂骂咧咧。

  骂着骂着,他忽然一顿,眼神一转,凑上去道:“等等,你该不会还在记仇吧?难道是因为我刚才跟那莺儿姑娘说你尚未婚配?”

  净舟连眼皮都没抬,径直走到一旁,把方才藏起来的厉鬼拖了出来。

  “还是说……”谢无忧不肯放过他,半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弯着腰凑过去,眯起那双桃花眼细细打量,“你其实早就名花有主了?这种事儿你早说啊。你要真是妻管严,怕嫂子知道了生气,只要跟我言语一声,我以后不开这样的玩笑就是了,放心都是男人,我懂你的。”

  净舟充耳不闻,自顾自将那没了动静的厉鬼扶起来靠在树桩上。

  谢无忧绕到他面前,仰着头堵住他的视线:“所以你到底婚配没有。”

  净舟被磨得没了耐心,道:“不知道。”

  “不知道?”谢无忧一噎,“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这有什么不知道的?”

  净舟不说话,抬手把他拨到一边,继续蹲下来看那厉鬼。

  谢无忧又舔着脸蹭回来,凑到他耳边:“喂闷葫芦,话说一半让人很难受你知道吗?”

  净舟脸色沉沉地回头,与他四目相对,一字一顿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喂,你不能这么小气啊,你对我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倒是摸得门清,我连你几岁,哪儿人,干嘛的都不知道,咱们俩好歹要在一起呆十天,你不能真什么都不告诉我吧。”

  “你就跟我分享一下呗,透露一丁点也成啊。”

  “无尽灯大人?”

  “净舟?”

  净舟额角青筋跳了一下,像是忍到了极限,他身形暴起,抬手朝谢无忧的衣领薅去。谁知谢无忧早有防备,腰身一塌,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往下一滑,险之又险地从那一抓下溜了出去,还顺势往后一撤,笑得一脸得意。

  谢无忧道:“几岁?哪儿人?干嘛的?我要求不高,你三选一就行。”

  净舟冷冷道:“不知道。”

  谢无忧一噎:“三样都不知道?”

  净舟:“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怎么,你们当判官的也要喝孟婆汤啊?”

  “我没喝过孟婆汤。”

  “没喝过孟婆汤为什么不记得?”

  “我不知道,”净舟眼里翻涌起一丝烦躁,“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记得,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林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谢无忧看着他,一时间没有接话。

  遗忘过去,并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他太明白这种滋味了。

  在这世间踽踽独行,既不知道来处,也不知道归途。

  他盯着净舟看了两秒,轻描淡写地开了口:“行了,不记得就不记得,我又不查户口,生什么气嘛。”

  说着,他大喇喇地伸出手去勾净舟的肩膀:“咱俩这叫同病相怜,难兄难弟,这人间一遭,谁也别嫌弃谁。”

  净舟毫不客气地把他那只爪子拍开,道:“干正事。”

  谢无忧啧了一声,甩了甩手背,这回倒是安分了。他顺着净舟的视线看去,那厉鬼没戴头盔,一头散发披在脸前,满面血渍和泥沙。看着三四十岁的年纪,下颌圆润,五官生得颇为敦厚,右脸上一颗小小黑痣,看着倒也不像个穷凶极恶之辈。

  他眯了眯眼,道:“你不觉得这身装束眼熟嘛?你在鬼门关降服的那些个厉鬼,不都是这一样的衣服。”

  净舟点头,“线索汇到了一处,看来带你来人间倒还是有些用处。”

  “那是,我这可是吉人自有天相,”谢无忧道:“所以这在地府暴乱的厉鬼,和人间怨气横生的异相,都是这阿顺所说的玄戍军?”

  “审一审便知。”

  说着,净舟在他对面坐下,手指轻点那厉鬼的眉心。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四周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那厉鬼如同一截腐朽的枯木,歪在树干上,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谢无忧歪着头等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低笑一声:“临走时鬼王不是说了,在人间呆得越久术法效力越差,你这不会第二天就不管用了吧。”

  话音刚落,那男子猛地抽搐了一下,原本低垂的头一点点抬起。一双盛满浓稠黑气的眼睛骤然睁开,死死地对准了近在咫尺的两人。

  “你们……不准欺负村里人。”那嗓音干涩如砂石磨砺。

  谢无忧下意识地挑眉看了净舟一眼。

  净舟没理会他的挤眉弄眼,只是淡淡道:“姓名,来处,死于何年何月?”

  那男子像是根本听不懂这复杂的讯问,依旧是一双愣愣地眼睛盯着他们,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咯咯声:“不准……欺负……村里人。”

  “得,这还是个死心眼。”谢无忧有些无语地摸了摸下巴,“阿顺那小子瞧着灵光得很,怎么这哥们儿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不准……”

  “行了行了,知道了!”谢无忧赶紧摆摆手,敷衍地应着,“没欺负那杜婆,问你话呢,叫什么?”

  那男子又不说话了。

  净舟眉头微蹙,指尖轻捻,又一道金光没入心口,那男子浑身一颤,道:“我是……我是……不准欺负村里人。”

  翻来覆去,也就这样一句话。

  谢无忧:“什么情况?真是你这术法不好使了?”

  “不是术法的问题。”净舟收回手,“阿顺死在荒郊野岭,魂魄尚算完整。可这一个在村落附近逗留太久,被人间阳气侵蚀得太深,魂识已经七零八落,怕是记不得事了。”

  谢无忧撇了撇嘴,蹲下身去翻那男人的衣物,那男人任他摆弄,毫无反应,谢无忧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阵,很快从腰间摸出一块腰牌。

  他拿起来一看,果然,刻着一个“程”字。

  谢无忧眉梢一挑,把腰牌递给净舟:“还真是程家的玄戍军。阿顺说长庆七年朔方山大战,再看看那鬼门关前的怨气,和这哥们儿的死样,说不定那一仗最后输了,死伤惨重,在这儿留了一山的孤魂野鬼,才闹出人间怨气横生的异相。”

  净舟点头道:“许是如此。”

  谢无忧若有所思:“这人都这样了,还念叨着村子,八成跟这地方脱不开干系。”

  他抬头望向林外那片隐约可见的村落,鼻尖轻轻嗅了一下,“闻着没,刚才我们一进村子他们就停下了手上的活,我们这一走,那股肉香又飘出来了,正好回去看看,这祭祀到底在做什么,至于这么躲着外人,也顺便找找有没有人认识这鬼。”

  净舟顺着风的方向望向远处。果然,村子里又升起了缕缕炊烟,那股浓郁的肉香味,再次顺着林间的缝隙钻进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