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程牧一瘸一拐地抢步上前,一把拽住了谢无忧的衣领,面具几乎贴在了谢无忧的鼻尖上,他咬牙道:“我这些时日说过多少次!叫你哪儿都别去,老老实实呆在大帐,你是全当耳旁风了吗?”
说着,他猛地一推,谢无忧猝不及防,一个踉跄没站稳,摔在地上。
谢无忧心头的火气跟着窜了上来:“程牧,你发什么疯?总不能方才在众将士跟前踉跄了一下,面子挂不住,转头就把这火撒在我头上吧!我就带叶平笙掏了点野味,兄弟们几天没见荤腥了,这算是什么大事,值得你跟我这儿动手?”
他就这样坐在地上,仰着头盯着那张银白色的面具。面具后的神色全被遮住,只剩下一双眼露在外面,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营帐里安静得可怕,只听得见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在这片死寂里格外清晰。
程牧就这么站着,低头看他,一句话不说。
那目光压得人浑身不自在,谢无忧低下头,闷声呼出一口气,小声嘀咕道:“行了行了,我以后不出去了就是,可以了吧?”
面具之下,程牧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他没再看谢无忧,拖着左腿一步一停地慢慢走到案桌前,他抬手扣住面具边缘,将那张银白的面具摘下,搁在一旁。
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字条,在烛火上点燃。纸张卷曲发黑,很快化成一撮灰。
昏黄的火光在案几上摇曳,将程牧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昧,他开口道:“我不需要你了。”
谢无忧本还坐在地上揉着腰,闻言一个骨碌翻身爬起:“这话是什么意思?”
程牧依旧盯着烛火,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大拇指的指腹,淡淡道:“字面意思。你可以走了,从今天起,你与我程牧,与玄戍军,山水不相逢,再无半点瓜葛。”
“你谢却不过是一介籍籍无名的草民,而这收复漠川九州的功勋,自始至终,都该是我程牧一个人的,我无意与你共享。”
谢无忧眯起眼睛,“你再说一遍?”
“再说几遍也是一样。你也知道,要是你的身份被人知道了,我犯的可是欺君灭族的死罪。过去这些年,你做我的影子,做我的刀,帮我打下这么多地方,我自然是感激你。三日后,我就会率玄戍军踏平朔方山,此后漠北至少能有十多年的太平,等我凯旋回京,便要封侯拜相。我可不希望那时候,身边还带着你这么一个不听指挥的人,万一你哪天兴致来了,也像今天一样不知轻重地溜出去,引来不该知道的人,谢却,那我可是都要人头落地的。”
谢无忧死死盯着程牧:“你有话好好说,出什么事了?”
“出事?能出什么事?赫连人在朔方山中已经是强弩之末,这场仗我可以自己打,不需要你,如此我大可以在大军获胜之时,摘下这面具。这大齐的镇远将军,过去是一个人,将来也只会是一个人。”
说着,程牧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随手丢在案上,“看在你替我打了两年仗的份上,这些是给你的酬劳,你不是总说要在金陵娶三个老婆吗?这些足够了。”
谢无忧盯着那叠银票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抬手一挥。
银票被掀得四散飞起,如雪片般在帐中飘落。
谢无忧上前一步拽住程牧领口,“这都什么狗屁话,你别用这些来激我。”
程牧闻言,眉梢轻挑,一根根掰开谢无忧的手指,然后从袖中抽出手帕,擦了擦。
他语气平淡道:“我激你什么?怎么我随口说几句好听的话,你该不会真当自己配与我同生共死吧?”
程牧静了片刻。随即,他低低笑了一声,然后越笑越是放肆,那刺耳的笑声在空荡的营帐里回荡。
而后那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眼,眼神直勾勾地钉进谢无忧眼底。
“不会吧?你不过就是一个影子。影子,也配和我同生共死?我有腿疾,让你帮我打几场仗,你这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能与我这么说话了?”
他弯下腰,不紧不慢地将散落在靴边的银票一张张捡回,指尖细致地捻去上面的灰尘,重新将银票码齐,“你搞明白没有,你现在是我的污点,但我今日心情不错,所以还能留你一条狗命。这样,我说得够明白了吗?”
谢无忧立在原地,眼底翻涌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他看着程牧,整个人反而平静下来:“程牧,你少在我面前演戏。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
程牧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嗤地笑出了声,连肩膀都跟着抖了起来。他转过身去,笑道:“你清楚?你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凭什么?凭你在程家当了五年下人?”
他背对着谢无忧,慢条斯理地解开身上的玄铁重甲。甲胄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谢无忧没有反驳,也没再被激怒。他只是沉着脸,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程牧。
就在这一片死寂中,谢无忧突然开口:“好,就当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既然你要当你的大将军,要你的通天功名,那我问你,三天后你要怎么打?姓梁的运个粮,一个月了,一粒米都没见着,兄弟们饿着肚子打吗?还有你这条腿,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你旧疾又犯了,你真能上得去马?朔方山可是险境,就算赫连人现在已是强弩之末,也不是你说打就打的!”
程牧脊背挺得笔直,始终没有回头,“你是这张面具戴得久了,真觉得你就是镇远侯了?你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谢无忧怒道:“程牧!你到底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剑鸣乍起。程牧骤然转身,长剑出鞘,寒光一闪,剑尖稳稳抵在谢无忧喉前。
“谢却,我不杀你,是我仅剩的仁慈。”程牧盯着他,眼底泛着血丝,“我劝你现在就滚。否则——”
他剑锋微微一送,锋刃贴着谢无忧的颈侧,划开了一道血口。血立刻渗出来,顺着脖颈往下淌,滴在地上。
程牧没有再动,只低声道:“否则,我不保证,我还能忍得住,不亲手杀了你。”
谢无忧喉间发出一声怒吼,他没有躲,只是并起两指夹住剑尖,手腕一沉。
一声刺耳的裂响炸开,剑应声而碎。
他一抬手,剑尖飞出去,钉进帐内的立柱上,发出嗡嗡的余鸣。
帐外立刻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被这声巨响惊动了。
“将军!出什么事了?”
程牧猛地回头,大声吼道:“没事!都离远点!”
外头的人被这暴戾吼声吓得不轻,脚步声忙乱地退开,片刻后,营帐周围重归死寂。
谢无忧抬手随意抹去颈侧渗出的血迹,血色在指尖晕开。他低头看了一眼,眉目冷下来,一字一句落下:“好啊,你让我走,我就走。”
他弯腰捡起桌案上的面具,掌心掂了掂,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扣在自己脸上:“这个我拿走了,反正你以后,也用不上了。”
“谢无忧!”
“谢无忧!”
“谢无忧!”
“醒醒!”
清脆的银铃声在耳畔悠悠荡开,声音近在咫尺。谢无忧的意识还留在漠北漫长而肆虐的冬天里,脑中一阵发空,眼前也跟着晃得厉害。
过了好一阵,他才慢慢睁开眼,手撑着地面坐起身。
视线里先是一片泛白,像雪光未散,随后才一点点收拢,凝出一道仙风道骨的孤傲身影。衣袍素白,身形挺直,立在那片虚晃的光里。
谢无忧怔了一下,用力甩了甩头,眼前重影交叠又散开,那张脸才清晰下来。
原来是净舟。
谢无忧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没有面具,也没有血。他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手,仿佛方才只是一场梦。
正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呼啸骤然撕裂了空气。他猛地抬眼,只见四周不知何时已被浓稠如墨的黑气彻底吞没。那些黑影在半空扭曲翻卷,夹着压不住的怨意与嘶鸣,景象与鬼门关时一模一样。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道黑影似是察觉了他的气息,尖啸乍起,黑气在他面前骤然凝实,化作一双森白的利爪,指骨嶙峋,带着冷意直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