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抢我的功德点(24)

2026-09-25

  方才记忆之中,程牧身边跟着的副将,就是叫姜元这个名字。

  瞬息之间,姜元猛地扑了过来。双手如钩,直奔谢无忧手中的信。

  谢无忧立刻闪身往旁边一躲,手中却还攥着半张信纸,只听嘶啦一声,信纸从中间裂开,碎片纷纷扬扬地落进满地残甲之中。

  姜元盯着那些碎纸,愣了一瞬,喉间立刻溢出一声低吼。他猛地从魂袋中挣出来,双眼发红,发了疯地往地上扑,去捡那些散碎的纸屑。

  谢无忧甩了甩手,把剩下那几片也往空中一抛,“这可不怪我!你自己扯——”

  话还没说完,姜元已猛地站起身,周身煞气骤然炸开,直扑谢无忧而来,出手狠厉,招招带命。

  谢无忧没想着伤他,只得一边后撤一边周旋,身形在乱石间连连转开。姜元一记锁喉掠来,他侧身避过,反手扣住对方腕骨,顺势一拧。

  费有余在一旁吓得魂儿都要飞了,胖脸煞白:“这不是大人亲手封印的吗?怎么还能动?诈鬼了!”

  两人在荒岭上缠作一团,谢无忧让了几招,眼看再这么下去没完没了的,便趁姜元扑来的力道侧身一闪,反手压住他后颈。他膝盖一顶,把人摁进碎石地里,双手反绞住他两条胳膊。

  姜元却像疯了一样挣扎,整个人在碎石地上猛撞,带得一地白骨咔咔作响。

  “愣着干嘛!想个法子封一下啊!”谢无忧冲着费有余吼。

  费有余咽了口口水,扭头看向范有缺,“哥,你帮帮忙。”

  范有缺左右看看,净舟还没回来,只好硬着头皮往前凑,嘴里嘟囔着:“谢无忧,你你你,按好啊,别让他起来。”

  他手抖得厉害,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一张黄符,小心翼翼地往姜元头顶靠近。指尖离姜元后脑还有一拳远时,姜元猛地回头,冲着他龇牙怒吼。

  “妈呀!”范有缺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符纸飞出去老远。

  谢无忧看得眼皮直跳:“你们行不行啊,不行把符给我,我来。”

  正闹得一片狼藉时,身侧忽然有白影一晃,幽冷气息贴近过来。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伸出,屈指一弹,一张符纸精准地贴在了姜元的后脑。

  刚才还暴躁不已的姜元身体一僵,终于软软地趴了下去,不再动弹。

  谢无忧松了口气,他抬头一看,就见净舟长衫的下摆被撕成了布条,此刻歪歪斜斜地缠在他肩头,棉纱绕了一圈又一圈,毫无章法,叠得跟捆螃蟹似的。即便如此,血还是渗出来了,洇在那团乱糟糟的白布上,触目惊心。

  他脸色惨白如纸,神情却还是那副样子,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像这不过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谢无忧刚想开口,净舟已冷淡地掠过他,看向两名阴差:“都收拾好了吗?”

  范有缺连忙应道:“回大人,差不多了,就剩这一个了。”

  “嗯。”净舟合了合眼,长睫轻颤,“这些时日的动乱,大约都是由这朔方山附近的冤鬼所生,如今都一并清理完了,你们先回去清点,等我回去再详做审查。”

  费有余一愣:“大人不与我们一同回酆都?”

  “谢无忧的事还未理清,我在人间再留几日。”

  范有缺看着他肩上的伤口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深深低头,低声道:“那大人务必保重。”

  “诶,这个能不能留下。”谢无忧忽然开口,抬手点了点地上的姜元。

  净舟:“为什么?”

  谢无忧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我想起来一些事,这人我认识。”

  净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人,微微点头:“这个留下,其他的带走。”

  随后他一摆手,幽绿的鬼火一闪,范有缺费有余两人的身影便从原地消散,只余山间一片寂静。

  谢无忧目光落在净舟身上,落在那片被血浸透的白布上。

  净舟察觉到他的视线,问:“你想起来什么了?这人是谁?”

  “想起来一些,不过有件事更要紧,”谢无忧没等净舟反应,轻轻将人搂过来,低头打量了两眼,“你这包扎的是什么玩意儿,捆螃蟹都没你这么糟践绳子的。”

  净舟眉头一蹙,刚要开口,便觉肩头微凉。谢无忧的手法极其老练,不由分说褪下净舟那半边染血的衣袖,将那些糊弄事的纱布一层层揭开。

  棉帛被鲜血浸透,黏连在皮肉上,每撕开一寸,都带着细微的黏连声。待到尽数拆落,底下是一个深可见骨的窟窿,仅仅是看着,都能让人后颈发麻。

  谢无忧眼皮一跳,问:“疼吗?”

  净舟垂着眼,只是淡淡地说了声:“还好。”

  “还好个屁。”

  谢无忧从自己内衫上撕下几条布。这荒郊野岭的,别说仙丹妙药,连根止血的草药都难寻。他看着根本没止住血的伤口,额角青筋跳了跳。

  谢无忧捏住布条一端,低头开始缠,他缠得很紧,一道压一道,没什么温柔可言。

  “忍着点,不勒紧止不住血。”

  净舟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那么由着他。

  布条缠到一半,谢无忧指尖感觉那人轻轻颤了一下,从牙间溢出一丝闷哼。那细微的战栗顺着指尖,一路烧进了谢无忧的心窝。

  他抬起手臂,往前递过去:“真是闷葫芦,要你忍着你还就真一声不吭啊。你要疼得受不住,就咬我一口。”

  净舟眉头一蹙,侧开了脸。谢无忧把最后一圈收住,将结打紧。

  折腾了大半宿,天色竟已在不知不觉中蒙蒙亮了。和煦的春风吹在荒芜的北境原野之上,卷走了几分浓重的血腥气。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伶仃的鸟鸣,啁啾着提醒世人,春寒已尽,再过些时日,便该入夏了。

  净舟将破碎的衣襟拢了拢,在一块凸起的乱石上坐下。初升的旭日从山脊漫上来,把他冷硬的眉眼镀了一层金边。

  谢无忧坐在他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

  地上枯草稀疏,他随手薅了一根,在指间慢慢折着,没一会儿,一只歪歪扭扭的草蚂蚱成了形。

  他举起手中草蚂蚱,递到净舟眼前,道:“我是想起来了一些事。”

  刚醒就撞上一场血雨腥风,脑海中本就纷乱的画面被冲得七零八落,细节全都消散了,可他记住了一件事。

  他是程牧的影子。

  顶着人家的名头,在漠川九州冲锋陷阵,拼得半条命,换了一方太平。结果到头来,功勋是别人的,脸是别人的,自己怕是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该不会连那谋反的罪孽都结结实实落在自己身上了吧?

  这也太冤了!

  要不是赶上净舟这个闷葫芦,换了地府那帮糊涂鬼来查,怕是早就稀里糊涂地下了地狱。

  谢无忧苦笑一声。

  程牧,真好一个镇远大将军。自己在这儿当了半辈子无名之辈,到头来,只成了别人功成名就的垫脚石。

  “所以你记起什么了?”净舟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笔尖落下,沙沙作响。

  谢无忧陆陆续续将想起的事讲给他听,净舟听着听着蹙起眉,他手中的笔随之一顿,抬起眼,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你的意思是,镇远将军程牧,左腿残废,是你替他上阵杀敌,功德许是记在了他名下。而你,背下了所有杀伐罪孽,”

  “我能记起来的就是这些。大人,你看,这么看下来,我算个好人吧?”

  净舟合上册子,仔细思考了片刻,问:“你说记忆中你走了,那你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谢无忧一愣,他低着头,手里那只草蚂蚱捏在指尖,在风中轻轻晃着。

  按他记起的那点零碎记忆,他确实是转身就走了。离开军营,离开程牧,离开这片风雪和杀伐。那之后,无论是在江南的酒肆里老死,或者在塞外的马背上快活,都不该再回到朔方山。

  可他偏偏死在这里。

  他为什么没有走?

 

 

第17章 姜元

  谢无忧在脑海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许多遍,可到头来能抓住的,始终只有这么一小段回忆。其余的记忆像是被水冲散了,无论怎么捞,都捞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