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抢我的功德点(25)

2026-09-25

  心口又泛起一阵钝痛,沉沉闷闷地压着。他没来由地烦躁起来,耸了耸肩,随口道:“谁知道呢,兴许是一时脑子发热,又跑回来了。反正我能想起来的就这么多,大人若是不信,就当我在胡说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就要走。

  净舟抬手扣住他的手腕,道:“我不是不信你。但谢无忧,翻案不能只凭记忆,我需要证据。”

  “我上哪给你找证据去?”谢无忧语气有点冲。

  净舟一指地上躺着的姜元,问:“你不是认识这个人吗?他会知道吗?”

  谢无忧蹲下身,托着下巴打量了那人片刻,摇头道:“不好说,我也记不得了。不过既然人都在这了,要不,你替我问问?”

  净舟屈指点在姜元额间:“魂识倒是还存了三成。”

  说罢,他揭下符纸,一道安魂咒化作金光,没入姜元眉心。

  金光沿着姜元灰败的皮肤缓缓流转,原本瘫倒在地的人忽然猛地一颤,周身骨节接连作响。下一瞬,他骤然吸进一口气,双眼圆睁,嘶声喊道:“阿文!”

  “什么阿文阿武的?别叫这么大声。”谢无忧双手大喇喇地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盯着他,“小爷且问你,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谢无忧的人嘛?”

  姜元神情恍惚地转过头,定定看了他许久。眼中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茫然。他干裂的嘴唇开合了几下,问出的第一句话却是:“我……我还活着?”

  “活个屁。”谢无忧被他气乐了,抬手虚虚晃了下他的脑壳:“你早死了,死在朔方山了。”

  “死了?”姜元愣愣地举起双手,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茫然地扫了一圈这片荒凉的原野,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残破的甲胄上,喃喃道,“我……我死了?那我怎么会在这儿?”

  谢无忧朝净舟一指:“看见没,那位是判官,来接你去地府的,把你叫醒,是要问你点事。”

  “啊?”姜元傻傻地抬起头,原本剑眉星目的威武劲儿,此刻被一脸呆滞冲得干干净净。

  “程牧的副将,不会真是个傻的吧?”谢无忧撇了撇嘴,连连摇头。

  听到那个名字,姜元混沌的眼神骤然一缩,整个人一下子坐直:“程将军!程将军在哪?援军呢?援军到了没有?”

  净舟垂下眼帘,抬手按住他的肩,声音放得很轻:“距你战死,人间已过八年,当年的旧事,早已物是人非了。”

  八年。

  姜元呆住了,他低下头,开始反复数着自己的手指,数到五就乱了,又重头开始数。

  谢无忧趁热打铁,半哄半骗地将这几日在归云村的所见所闻讲了一遍。当听到老汉说玄戍军谋反被合力围剿时,姜元本来听得一愣一愣的,突然之间像是被抢了玩具的孩子,急得满脸通红,“骗人!不可能!不会谋反!”

  “哎,这个不重要,”谢无忧有些急躁地打断他,“我问你个正经的,你记不记得一个叫谢无忧的人?”

  姜元还沉浸在方才的巨大冲击之中,本就残缺了大半的魂识显然有些不够使。谢无忧见状,在他眼前清脆地打了个响指:“嘿!问你呢,记不记得谢无忧?”

  姜元这才回过神,皱眉想了许久:“谢无忧?你是说谢却,谢无忧?”

  这一句出口,谢无忧心头顿时狂喜,险些当场跳起来。他下意识抬手想去撞一下身边的净舟,可手伸到半空,忽然想起那人肩头还有伤,便又硬生生收了回来,转而冲他挤了挤眼。

  “对对对!就是他!你认得他吗?”

  姜元歪着脑袋抠了抠指甲里的泥,沉思了良久才如实评价道:“认得。他在程家混吃混喝,整日游手好闲,长了一张招蜂引蝶的脸,不干半点正事,算得上是个顶有名的泼皮无赖。”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谢无忧那张眉飞色舞的脸瞬间僵住了。

  原本他已经在心里把接下来的场面都想好了,姜元一开口,最好是把他当年如何仗义,如何惨遭冤枉说得明明白白。哪怕不这么感人,至少也该给他留三分体面。

  他嘴角抽了抽,甚至能听见自己面子碎了一地的声音。

  站在一旁的净舟原本神色淡淡,在听到这评价的瞬间,唇角却轻轻抽动了一下,看起来忍得很辛苦。

  “笑屁!这里头肯定有误会。”谢无忧咳了一声,语气有点发紧,“你等等,我再问清楚。”

  他往前凑了凑:“姜元,你再仔细想想,程牧腿有伤,根本跨不了鞍上不了阵,是不是谢无忧替他披甲上阵杀敌?这事儿你总该有点印象吧?”

  姜元摇头,“不是。”

  谢无忧:“那换个问题,谢无忧有没有随军出征?”

  姜元:“没有。”

  谢无忧猛地往后一仰,闷闷呼出一大口气,对着净舟笃定道:“这家伙死久了,魂识不清了,人还傻了。”

  “是吗?”净舟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我倒觉得他说得很像那么回事。”

  “像什么回事!我真是那上天入地万夫莫敌的镇远大将军!真的!”谢无忧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现在就给净舟耍一套枪法看。

  净舟轻哼一声,转回正题:“既然他不知情,那这世上,还会有其他人知道吗?”

  “我怎么知——”

  话说到一半,谢无忧忽然停住了。

  还真有一个。

  在他这段零碎的记忆中,那个吵吵闹闹的叫做叶平笙的小孩认得他!

  谢无忧喜道:“有个人知道!叶平笙!他和阿顺一样,也是玄戍军中的夜不归。”

  在他的记忆里,他躲着所有的玄戍军战士,只接触了叶平笙一个人,从对话里,那小孩应当是知道自己与程牧的关系。如果能找到他,那就是板上钉钉的证据。

  可这朔方山白骨遍地,那孩子会活着吗?

  “姜元,”谢无忧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姜元,“你认得叶平笙吗?他在哪儿?”

  姜元没有回答,低着头数脚下的石头,忽然看见散落在脚边的那些碎纸片,整个人焦急起来,跪在地上把纸片一片片收拢,嘴里不停地喊着:“信!信!阿文!”

  “诶!”谢无忧按住姜元,哄道,“别急别急,我给你捡。”

  他弯腰把那一地的碎纸收拢起来,递到姜元面前。姜元刚伸手,他又缩手回去,盯着他问:“你先告诉我,认不认得叶平笙,说了我就还给你。”

  姜元急得支支吾吾,只断断续续道:“叶平笙,叶平笙是夜不归,不跟着一起打仗的。”

  不跟着一起打仗,谢无忧眼神一动。

  也就是说,叶平笙很可能没有随玄戍军进入朔方山,那这孩子,或许还活着。

  谢无忧把信纸塞进姜元怀里,道:“还给你,等下了山找个人给你拼拼看。”

  姜元捧着那一把碎纸片,像捧着什么宝贝,低头细细地拢着,不说话了。

  谢无忧回过头,正撞上净舟投来的目光。

  净舟道:“或许人还活着,事已至此,先找了再说。”

  此时,第一缕晨光终于彻底漫过远山,如一道金色的潮水,缓缓漫过长岭,浩荡地铺在每一寸向阳的土地上。

  谢无忧抬头看了眼这漫开来的金色,点了点头道:“行,先找了再说,要实在找不到,就当是下地狱前先来人间遛个弯,看看这大好河山,也算不冤。”

  说完,他顺手扯了扯姜元衣领,把那个还蹲在地上数纸片的傻副将拎起来。

  “行了,别数了,少不了一片。”谢无忧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净舟,“这小子能带上吗?”

  净舟垂眸扫了一眼姜元,安魂咒的金光仍笼着他的魂体,虽说魂识依旧残缺,煞气却已经散尽,魂魄也算安稳。

  净舟道:“可以,他受了我的法力,不用进锁魂瓶。凡夫俗子看他不见,听他不到,而且他或许还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