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知为何,开心不起来。
他回头看了看蜷缩在墙角的梁兆雄。这样一个肥头大耳,只会欺辱弱小的烂人,就这么个东西,究竟是怎么力挽狂澜,把屡战屡捷的十万玄戍军打得全军覆没的?
还是说,人这玩意儿,本就能长出两张皮来?
这个念头一起,脑子里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一句话跟着浮了上来。
“姓梁的运个粮,一个月了,一粒米都没见着,兄弟们饿着肚子打吗?”
他自己说的话,他还记得。
在那段零碎的记忆里,他之所以带着叶平笙出去打野味,正是因为后勤补给迟迟没到,负责押运粮草的,正是一个姓梁的。
那姓梁的和梁兆雄是同一个人吗?
他想不明白,这时,一只手忽然按住了他的腕骨。
净舟不知何时靠了过来,低声道:“别在梁兆雄面前提叶平笙,别将他牵扯进救人一事里。”
谢无忧回神,点了点头。
不论当年事是如何,至少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叶平笙还活着。
人海茫茫,但这人活着,还有官职,那就好找了。
净舟将书册收进怀里,道:“走吧。”
谢无忧:“你先走吧,我一会跟上。”
“别做太过。”净舟没有回头,只是丢下这一句,便出了门。
门关上了,屋内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
谢无忧从书案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角落里的梁兆雄,嗤了一声。
方才还哀嚎不止的梁侯爷,此时被目光一扫,连滚带爬往后缩了两步,“我,我,我警告你们不要乱来!这里可是侯府!”
话音未落,谢无忧已一步逼近,脚踩在他胸口上:“就乱来了,怎么呢?”
“我可是堂堂安阳侯……我爹是当朝宰相,我姑姑是当今太后!”梁兆雄痛得眼珠暴突,却还是梗着脖子嚎道,“你们若敢动我,他们定会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谢无忧缓缓俯下身,凑到他面前。烛火明灭,那张俊秀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突然勾起一个阴森的笑。
“侯爷,你想错了。”他声音压得极低,“我可不是什么讨公道的好汉。我啊……是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不怕你那朝中的爹,更不怕那宫里的皇太后。”
话音未落,谢无忧顺手抄起书案上的一册书,三两下揉成团,在梁兆雄惊叫出声前,迅速塞进他嘴里。
接着,他不疾不徐地扣住梁兆雄的左腕,指下微一用力,咔嚓。
“这一记,”谢无忧语气平静,“是替今天差点被你欺辱的姑娘。”
梁兆雄浑身猛地一抖,脸色瞬间惨白,喉咙里被纸团堵住,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话音未歇,他又如法炮制,拎起那只肥腻的右手,他五指慢慢收紧。骨节被挤压得咔咔作响。
“侯爷,先别急着抖,我还有点事情要问你,若是敢说半句假话,这只手,下场也是一样。”
梁兆雄连连点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谢无忧问:“长庆七年,你可是负责后勤运粮?”
梁兆雄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眼神一晃,点了点头。
“那粮草为什么没到?”
梁兆雄脸色骤变,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谢无忧,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呜咽。
谢无忧伸手,把他嘴里的纸团扯了出来,梁兆雄颤声道:“你是什么人?”
谢无忧摇摇头:“我可没让你问我问题。”
说着他把纸团塞回去,下一瞬,他扣住梁兆雄的右手,小指被他生生向后一掰。
梁兆雄浑身猛地一抖,惨叫被堵在喉咙里,只剩断断续续的闷响。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听见了吗?”
梁兆雄满头冷汗,疯狂点头。
“那我再问一遍,粮草为什么迟迟没到?”
他将纸团抽了出来。
梁兆雄面色苍白,喉咙滚了滚,“北境那年九月初便开始连月大雪,道路难行,再说了,那趟粮草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朝廷派了钦差同行,沿途耽搁了不少时间。”
“我当时想着,玄戍军饿上几天,总不至于出大事。”他说到这里,语速忽然快了些,“我也写信知会程牧了,再一两天就能到,不过谁曾想,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朔方山叛乱,程牧谋反,还好这粮草没能按时送达,不然还真镇压不住。”
粮草一两日便到,程牧却偏偏如此急不可耐?
当真是愚不可及,还是另有所图?
谢无忧眉头一紧,梁兆雄最是会察言观色,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原本就发颤的声音猛地拔高,带上了凄厉的哭腔:“我说的真的是实话!半句虚的都没有!”
“行,我知道了。”谢无忧缓缓站起身。
梁兆雄心口一松,那口气还没等彻底喘匀,却见谢无忧毫无预兆地俯下身,一把攥住了他的右手。
咔嚓一声。
谢无忧面不改色,生生折断了他的右手腕骨。
“啊——!”梁兆雄爆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整个人疼得蜷缩成一团,冷汗如雨下,他颤抖着嘶吼:“你……你不是说……只要说真话就行吗?”
“哦是吗?”谢无忧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好像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又不是什么来讨公道的好汉,我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不需要言而有信。”
说完,他神色冷淡地松了手,任由梁兆雄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地上。他垂眼看了看指尖,方才碰过梁兆雄的地方沾了些油汗,谢无忧皱起眉,在书册上擦了擦,转身推门而出。
外头夜色澄明,月朗星稀。
谢无忧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的飞檐脊兽之上,净舟正静静地坐在一片月色中。他那一身素白的长衫被晚风吹得翻飞招展,在这复杂浑浊的人世间,显得尤为干净。
谢无忧飞上瓦脊,几步掠过去。
净舟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够狠的。”
“我也不总是这样,”谢无忧在他旁边坐下,侧过脸,语气懒懒的,“平日里还是很温柔的,不信你多盯着我瞧瞧?”
他本以为按这闷葫芦的脾性,定会甩个冷脸拂袖而去。谁知话音刚落,净舟竟当真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如深山冰涧,当真就这么定定地落在谢无忧脸上。
燥热的晚风卷过长街,远处依稀起了蝉鸣,两人在大眼瞪小眼间僵持了许久,反倒是他自己先不自在了起来,他眼神飘忽地挪向别处,问:“你一直看着我干嘛?”
净舟道:“不是你说多盯着你瞧瞧?”
这四两拨千斤的一句,叫谢无忧无话可说,他干咳一声,岔开话题:“今天还说的不用你出手,刚人你也揍了,你回去不会被记一笔吧?”
净舟道:“不会,我功德多,倒是你,自求多福。”
也是。
这人功德多到刚死就能直接上任当判官,他在这儿替人担心,属实多余。
“谢无忧。”净舟道。
谢无忧:“嗯?怎么了?”
净舟:“没什么。”
谢无忧:“你怎么看起来不太对劲?”
净舟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来。
此时的潼关城内灯火如昼,瓦肆酒楼间的欢声笑语穿透了夜色,鼎沸的人声在街道上空升腾盘旋。
谢无忧与净舟身如轻燕,在那起伏错落的黑瓦脊梁上无声掠过。就在此时,城中心的钟楼毫无预兆地撞出了一声苍凉的轰鸣。
当——
悠远绵长的钟声在空中打着旋,像是横跨时空而来的叹息,与下方百姓的嬉笑怒骂撞在一起,竟透出一种温柔的慈悲。
净舟的脚步不觉放慢,身形一跃,落入巷中,转眼便融进了灯火通明的主街。
这闷葫芦,竟也会来凑这种热闹。
谢无忧失笑一声,跟了上去,与他并肩走在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