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没有看他,只冷声道:“别多问。”
谢无忧站在一旁,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怎么回事,自己真的看起来就这么不招人待见?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眼看向净舟。
嗯……这么一比,倒也确实。那人站在那儿,眉眼清净,神情淡然温和,倒确实是长了一副好人样。
谢无忧撇了撇嘴,别开脸。
两人正要动身,净舟却忽然开口:“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那青年明显迟疑了一下,目光在净舟脸上转了一圈。
“我姓叶。”
“我叫叶平笙。”
话音落下,谢无忧猛地回过头。
他的视线在叶平笙身上停住,上上下下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记忆里原本只剩下零碎的影子,也记不太清人脸,可他这么一说,那些轮廓又从记忆深处被拽了出来,一笔一划,重新在骨血里塑了形。
那个当年还没他胸高的小孩,此刻站在月光里,披甲执剑,锋芒毕露。
叶平笙。
那小孩,竟然长这么大了啊。
谢无忧看着他,胸口闷闷地发痒,只觉得酸涩又快慰。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感知之间,回忆涌了进来。
叶平笙被捡回军营的时候,才九岁。
那时,赫连人的铁蹄刚像蝗虫一样踏平了漠北。焦土之上,活人几乎被屠戮殆尽。
一路北上,最怕的事,莫过于从那层层叠叠冻得邦硬的尸山人海里刨出小孩。
年岁稍长有些力气的,若没了爹娘,还能就地编入预备营,军中总归不差那一口糊口的饭,就权当养了个未来的兵。可再小一点的,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岁里,谁家也没有多余的粮食,再去供养一张嘴。
叶平笙是他带进军营的孩子里,年纪最小的一个。
再小的,基本都烂在了泥里。
军中自有军法,只收十岁以上的孩子。再小的,连伙头军的大锅都抬不动,上了战场,不过是添一具尸首。
那一日,谢无忧在荒村翻找活口时,一个矮小的身影横在一群小孩面前,拿着一根树枝,哆哆嗦嗦地护着身后的人。
那是九岁的叶平笙。
他那时还没有一柄剑高。荒原辽阔,尸山堆叠,他站在正中,像一粒被风雪随意丢弃的干瘪草籽。
谢无忧道:“一会见到旁人,你就说你十岁了,记住了吗?”
叶平笙点点头。
于是他成了整个军营里个头最小的小娃娃兵。
大部分小孩经历这一遭都会很吃苦耐劳,叶平笙尤其如此。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有十岁了,他永远都是起得最早,干活最卖力的那个。分派活计,他从不挑拣,能多干一分是一分。哪怕是在伙头军里,切起菜来也不含糊,干活麻利得很。
小鬼很是机灵,但就有一点不好。
老想出去打仗。
谢无忧扶了扶脸上的面具,在那才到自己腰际的小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你这么点大,打什么仗。”他说得凶巴巴的,“人家一不留神,嘎巴一下就能把你踩没了,知不知道?老老实实在伙头军那儿待着,别天天想些有的没的。”
叶平笙捂着脑袋,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程将军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哦?我昨天怎么说的?”
小孩仰着脸道:“你昨天还说,我机灵耳目聪慧,可以先从哨探学起,大点就能带兵大战,将来能保家卫国,把大齐被赫连人抢走的地方全夺回来!”
谢无忧一怔。
“我这样说的?”
叶平笙睁着个大眼睛看着他,点点头。
谢无忧失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小孩还眼巴巴地望着他。
“不行。”谢无忧板起脸来,“就算我这么说过,也不作数。等你再大点再说,你这个年纪,想着怎么吃怎么玩就行了,别一天天学得心思这么深沉,听见没有!”
叶平笙腮帮子一鼓,扭过头去,不理人了。
谢无忧伸出一根手指,在那鼓起的腮帮子上轻轻戳了一下。
“哎,小河豚。”
小孩抱着手,气得更明显了。
谢无忧倒是来了兴致,左右又各戳一下。
“行了,别气了,小河豚。”
话音刚落,叶平笙猛地转过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在他胸口重重砸了一下。
“不许叫我小河豚!”
话一丢下,人已经转身跑开了。
“哎,别走啊!”谢无忧在后头喊了一声,“嫌河豚丑是吧?行,那不叫小河豚了,叫腓腓怎么样?上古神兽,听着多威风!”
话还没说完,那小孩跑着跑着忽然停下,一屁股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出了声。
谢无忧这下笑不出来了。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把小小的一团圈进怀里,声音低了下来:“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是我不对。”
怀里的人抽噎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一边吸气一边倔强地说:“男子汉大丈夫……我不哭。”
谢无忧没忍住又笑了一声:“好好好,你男子汉,你大丈夫,不哭不哭。”
怀里的小孩还在抽抽嗒嗒的。
谢无忧虽然杀伐果断,但最怕的就是这种张口就哭的软包子。
不知怎的,他忽然间想起有人说过,小孩子其实很好哄。
谢无忧也不太确定这话对叶平笙管不管用,只好照着记忆里的样子来。他蹲下身,从路边随手扯了几根枯草,指尖翻了几下,不过片刻,一只草蚂蚱便在掌心成了形。
“咱们不哭了,行吗?”谢无忧把草蚂蚱递过去,难得放软了语调,“这个给你,给你赔个不是。”
叶平笙一边抽噎,一边把蚂蚱接了过去,用那截黑乎乎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原本脏兮兮的小脸哭得通红,鼻尖也红。
谢无忧看着,忍不住又起了点坏心思:“瞧你这哭鼻子样……以后我叫你腓腓可以吗?”
“不行。”
“可以嘛,腓腓,多可爱啊!”
“不可爱!”
“腓腓。”
“不要!”
第24章 哭包
记忆深处, 那个在泥地里打了个滚慌张跑远的小黑点,终究是穿过了漫长的时光,走到了谢无忧面前。
原来已经长这么大了。
当年被他欺负得嚎啕大哭的小孩, 如今身量与他相差无几,眉眼褪了稚气, 看起来冷硬而锋利。
谢无忧怔了片刻, 不自觉往前走了两步。叶平笙只当他是来牵马, 神情不耐地把缰绳递了过去。
谁知谢无忧根本没看那马绳,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那张线条冷硬的脸上, 轻轻戳了一下。
叶平笙懵了好一阵,瞬间往后退开了好几步, 一把拔出腰间的剑, 涨红着脸咆哮道:“干什么呢!”
谢无忧收回手,心想,还是小时候可爱一点。
他满不在乎地笑道:“这不看小将军长得俊俏,一时没控制住。”
叶平笙:“流氓!你死断袖啊!”
谢无忧双手一抱胸, “我也没说我好人呐。”
叶平笙提剑便要上前,寒光方起,净舟已一步横到两人中间,抬手拦住,语气淡淡:“够了, 别闹。”
谢无忧一怔。
有那么一刹那, 他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错觉,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 也有人这样站在他面前,用相似的语气, 对他说过这句话。
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压着嗓子喊:“叶将军!人我引走了,你们快走!”
那人一冲进巷子里,就看见了这边剑拔弩张的架势,摸摸脑袋道:“叶将军,你不是说来救那两个胖揍梁狗熊的好汉的吗?怎么打起来了?”
叶平笙冷声道:“好汉谈不上,分明是泼皮无赖。”
他说这话时语调平直,听不出多少怒气,可显然耐心已经即将耗尽。
一直站在旁边的净舟忽然向前一步,抬起手,隔着甲胄,在叶平笙紧绷的后背上轻轻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