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抢我的功德点(35)

2026-09-25

  “好了好了,有什么账,先出城再说。”

  叶平笙回头看了净舟一眼,莫名地被他这一拍顺了毛,将剑重新按回鞘中,道:“上马。”

  三人各自翻身上马,在叶平笙的引路下直奔城门而去。城门守卫远远瞧见他,只喊了一声“叶将军”,便干脆利落地放了行。

  谢无忧跟在后头,看着前面那道挺直的背影,忍不住咂了下嘴。

  小腓腓也是出息了。

  三人三骑如疾风般掠过城郊的荒野,直到城墙的轮廓在月色下逐渐模糊,确定追兵再无可能赶上,叶平笙才猛地勒住缰绳。

  叶平笙翻身下马,道:“行了,就送到这儿。两位,快走吧,不过得把马留下,这是军中的战马,不能送给你们。”

  谢无忧应声跃下。叶平笙伸手来接缰绳,却发现对方并未立刻松手。

  叶平笙不知道这人又要玩什么花样,没好气道:“怎么?你想跟我抢马?”

  谢无忧却没接话,只偏头看了净舟一眼。

  净舟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谢无忧这才回过头来,看向叶平笙,问道:“叶小将军,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叫谢无忧的人?”

  荒野上的风似乎突然静止了。

  叶平笙原本正要伸去接缰绳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

  下一瞬,他猛地一把扯过缰绳。

  “不认识。”

  他说着,双腿一夹马腹,转身便要走。

  “我是谢无忧的远房堂弟。”谢无忧在身后大喊。

  马又往前踏出七八步,叶平笙手指一收,轻轻勒住缰绳,马速随之慢了下来。

  “他前些日子托梦给我,说他死了,地府的功德簿上记他是杀戮成性的恶鬼。但他说自己是大将军,立过赫赫战功,可那些事,一笔都没记上去,所以没人信他。”

  “他说照这样下去,要入地狱,永世不得轮回。他让我帮他,说世上有一个人能证明,他杀人不是为私,是为守土护民,他叫我去找一个叫叶平笙的人。”

  夜风掠过荒野,草叶贴着马蹄轻轻摩擦,马儿不安地喷了口气,温热的白雾在黑暗里一闪就散。

  “那个叫叶平笙的人,是你吗?”

  叶平笙停住了马,握着缰绳,久久没有动。

  死寂在荒野蔓延,唯有远处田垄间偶然响起的几声凄切蛙鸣。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转过身来。月色落在他脸上,那双凌厉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红了一圈。

  “谢无忧他……”

  话只起了个头,喉咙便哑住了。

  “他……死了?”

  风又起了,卷着尘土掠过脚边。

  一滴泪忽然砸在尘土里,没声没息。

  接着,叶平笙兀自笑了一下,“也是,他那样的人,要是还活着,又怎么会……”

  话断在半空里。

  他仰起头,狠狠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却终究再也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只是眼眶里止不住的泪水,顺着他的下颌,一滴滴往下砸。

  还是那个他认识的小哭包小孩啊。

  谢无忧站在一旁,指尖已经扣进了掌心。

  他最怕人哭了。

  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从前在军营里,只要有谁一红眼,他就算是有天大的火气也瞬间熄了,总会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笨拙地哄着人。

  那种坐立难安的焦灼感,此刻又从骨头缝里翻了上来。

  他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他想大步跨过去,像从前那样一把揽过这小孩的肩膀,拍着他的后背说一声“哭个屁,多大点事”。

  可是他已经不是谢无忧了。

  他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孤魂,是早就死透的人。他在人间,早已连皮肉都不剩,只剩白骨了。

  哪怕如今还在人间行走,也再不能是谢无忧了。

  就在这片沉默里,净舟上前一步,伸手在叶平笙的马头上轻轻拍了拍。

  那匹马竟顺从地垂下头,任他抚过鬃毛。

  叶平笙也像是被这一点细微的动静拉回了神。他抬手抹了把脸,勉强扯出一个笑,只是嗓音依旧有点哑。

  “见笑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握紧缰绳,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跟我回军营细说吧。”

  三人重新翻身上马,叶平笙侧过脸,问:“对了,出城匆忙,还未正式请教二位尊姓大名。”

  谢无忧反应极快,眼睛一转,张口就来:“免贵姓谢,名谢三。家中排行老三,没什么本事,走南闯北混口饭吃,谢无忧是我堂兄,比我大上几岁。”

  这套话说得顺溜又自然,叶平笙点了点头,又看向净舟。

  净舟看着他好一会,然后略一沉吟,语气平稳:“我姓沈,名既白。”

  谢无忧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嘀咕,他不能顶着谢无忧的名字,需要个假名,这人怎么也装上了?

  还沈既白,搞得文绉绉的,反倒显得他这谢三寒酸得不行。

  “好,两位壮士,随我来吧。”

  三匹快马破夜而来,掠过一望无际的黑色荒原。

  玄戍军驻扎在潼关外五十里的咽喉要道。这段路,寻常马匹少说也要走上大半日,可这军中悍马脚力惊人,踏地如雷,不出半个时辰,连绵起伏的军营轮廓便已在夜色中显现。

  营帐依着地势排布,层层递进,黑影伏地,静默如兵。

  赤红的火光在风里跳动着,映得营门箭楼格外森严。巡逻的甲兵步伐一致,声声分明,隔着荒野都能听出那股久经沙场的金戈肃杀气。

  三个人还没靠近,箭楼上的弓手已齐齐举弓,门内步兵迅速列阵,长矛寒光如林。

  直到领头的将领看清来人。

  “是叶将军!”

  “叶将军回来了!”

  楼上一声高喝。紧接着,巨大的营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谢无忧骑着高头大马,跟着叶平笙走进了军营里。

  马蹄踏进营道的一刻,那股久违的熟悉感便悄然涌上来。

  一名副将快步迎上来,接过叶平笙的缰绳,低声道:“叶将军回来了。这两位是?”

  叶平笙道:“朋友。”

  副将一愣,随即凑近他耳边,压着声音道:“该不会……就是劫了梁狗熊的那两位吧?”

  叶平笙无奈地应了一声。

  副将脸色当即变了:“将军,这要是被梁——”

  话未说完,便被叶平笙抬手按住了嘴:“轻点声。今夜巡营的都是自家人,那些眼线早歇了。你不说,我不说,传不出去。”

  副将怔了怔,这才缓缓点头。

  叶平笙又问:“其余人呢?都回来了吗?”

  “都回来了,就等将军。见你迟迟未归,还以为出了岔子,差点要派人去寻。”

  叶平笙点了点头:“把人带去我帐中,我先去巡视一圈。”

  那副将大步流星地走到谢无忧和净舟面前,他生得魁梧,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随后,他接过两人手中的缰绳,道:“二位幸会,我叫贺钊。”

  说罢一挥手,领着他们往营地深处行去。

  借着营中连绵的灯火,谢无忧不动声色地边走边打量。

  这军营的规制和他记忆里的玄戍军相差无几,可每一处都透着些许酸臭的阔气。巡逻的军士身着挺括的短打,铁甲崭新,兵器寒芒冷冽,连帐篷用的都是防风避雨的厚重油毡,撑得四四方方,严严实实。

  再也不是那支在塞外吃风咽沙的苦哈哈军队,看着倒是殷实阔绰。

  想当初玄戍军,三个人抢不着一副完整的盔甲,中原缺铁,一小半兵卒甚至都分不到兵器,要么是塞外百姓支援的木棍铁镐,要么是从赫连人尸堆里捡回来的豁口断刀。说是十万将士,可算遍全军,也不过寥寥两三千匹马,连马革裹尸还都做不到。

  他负手往前走,行至一片开阔地时,远处传来一阵响动。谢无忧脚步一停,循着火光望过去,这才看清那是一整片马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