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牧猛地回过头看他,一脸不可置信。
谢却嘻嘻哈哈一笑:“你放心,昨天你姐把我带回来以后,我就洗干净了,不脏。”
程牧喉头滚了滚,看起来是想骂人,可见他这嬉皮笑脸,理直气壮的样子,最后还是一句话没说又挪开了视线。
可这个故事谢却没有说完。
福伯死在了去年冬天,就死在那条他引以为傲的尔布尔河旁。
那天两人钓了满筐的肥鱼,谢却扛着背篓先一路小跑回去了,福伯腿脚不好,慢悠悠在后头跟着,接着就遇到了游荡的赫连兵。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兴许是赫连人问福伯要鱼,福伯不肯给,又或许什么都没发生。谢却只知道,掌灯时分,乡亲们在村口吵吵嚷嚷,抬回了福伯的尸体,那鱼筐里空空的,也不知道总是偏爱福伯的鱼儿都去了哪。
热气在两人之间打着旋,桶里只剩水声淅沥,谢却舀起一瓢,从程牧头顶慢慢往下淋,把他刚才碰上的污渍细细冲干净。
“我姐带你回来做什么?”
这是程牧说的第二句话。
不错,进步神速,这次快十个字了。
“还能做什么?带我回来给你当个伴呗。”眼看洗得差不多了,谢却翻身出了水,三两下擦干套好外衣。
“我不需要伴。”程牧冷冰冰地回了一句,声音里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硬气。
“行。”谢却也不争,顺手抄起一条厚浴巾,往他头上一罩,“那你自个儿起来,我先走了。”
说着,他当真一甩湿漉漉的头发,头也不回地就往门外迈步。
程牧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人说风就是雨,说不管他就真要走。心里一急,下意识想撑着桶沿起身,可腿上一软,身子一歪,折腾出一阵水花。
谢却精准地掐着这点动静回了头,斜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挂着抹坏笑。
程牧被浴巾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死死瞪着他。
谢却:“要帮忙就开口,又不丢人。”
程牧别过脸,半晌,低声挤出一句:“拉我一把。”
第39章 门
谢却在镇远侯府这一住, 就是一个多月。
除开第一天的小意外,刚开始的日子里,程牧多半闭门不出, 照旧一个人在屋里闷着,不见人, 也不让人见。
可谢却上辈子大概是块赖皮膏药。
门锁了, 他翻窗。窗锁了, 他上房揭瓦。程牧总不能真把屋子封死, 折腾几回,也就由他来去。
这些时日, 程牧开口的次数确实多了些。只不过,他说得最多的通常只有一个字, “滚。”
谢却听罢不仅不滚, 反而还要凑上来些,举起手里的点心盒。
“你姐说季延又买多了桂花糕,给我们分一盒。”他晃了晃手中的盒子,“你说季延这人是不是脑子不大灵光?知道你姐爱吃桂花糕, 就日日买,天天买,恨不得把松鹤楼的桂花糕全包圆了。京城那么多点心,他就不能换个花样?”
说着,他打开盒盖, 里头是一排三块桂花糕。
他低头闻了闻, 道:“这桂花是什么花?闻着倒挺香。不过这就三块够谁吃的?再说了, 要给也给个对数啊, 给个单数这怎么分。”
说着他也不客气,直接拿了一块塞嘴里。
程牧半倚在床头, 手中翻着书页,没有理他,权当屋子里这个大活人是团空气。
谢却坐在旁边的小凳上,一边嚼着桂花糕,一边侧眼打量他。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程牧这人生得实在端正,眉眼清朗。就凭这张脸,若是放在漠北,怕是十里八村的姑娘为了看他一眼都能把路给踩塌了。
可惜了,这人是半个哑巴,半天憋不出个屁来,好生无趣。
看了好一会儿,谢却终究坐不住,起身挪到床边,探头去瞧那书页。纸上字迹密密麻麻,在他眼里绕成一团,也认不出个一二三来。
“这书上讲的什么宝贝?值得你一天看到黑?”
程牧纹丝不动。
谢却:“程牧。”
依旧是充耳不闻。
谢却:“你腿瘸了,耳朵也聋了?”
程牧翻书的手指一顿,终于目光冷淡地抬头望他,谢却干笑一声:“我随口一说,你别生气。”
程牧道:“说了你也不懂。”
“瞧不起谁呢?”谢却大咧咧一屁股坐在程牧床榻上,“认几个字算什么。我是没念过书,真学了未必比你慢。你会读这些书,我还能闭着眼打树上的鸟呢,各有各的本事,有什么稀奇?”
程牧半信半疑:“闭眼打鸟?”
“对啊,怎么样,厉害吧?”
谢却一转头,正撞见程牧微微眯起眼,显然是不太相信。这么多天来,这还是头一次见这闷葫芦对什么东西有兴趣,谢却哪能放过这机会,立马顺杆爬了上去。
“不信?不信你盯着瞧好了,这就给你露一手!”
说着他立刻起身,压根不给程牧拒绝的机会,一把将他从床榻上拽了起来,塞进轮椅里,风风火火地就把人推到了院子里。
此时春光正好,侯府院深林茂,树梢间鸟鸣清脆。谢却在地上捡了个均匀的树杈子,从腰间抽出一根皮筋,三两下一个简易的弹弓便成了形。
他扯下一条布带蒙住眼,在脑后打了个结,冲着轮椅上的程牧扬了扬下巴:“小侯爷,听个响儿啊。”
说罢,他屏息凝神,耳尖一动。
漠北的小孩,从小就学这个。每逢捕猎季,大人们带着弓弩去林子打野兽,像他们这种半大的孩子,就爱凑在一起比试打鸟。
谢却侧耳听着,枝头一阵细碎振翅掠过。
左前方,约莫五丈远,两人高的树梢上。
他抬手,拉满,指尖一松。
一声脆响穿过密密层层的枝叶,惊起了一林子的鸦雀。那东西砸进枯叶堆里,扑通一声响,不用看,就知道没跑了。
谢却扯下布带,只见几步外的草丛里,一只灰羽小雀正扑腾着翅膀。他手下留了情,没用石子,只用了一颗揉硬的泥丸。那小雀在地上晕头转向地蹦了两下,很快便回过神来,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程牧看着他,破天荒地点了点头,伸出手道:“我也试试。”
“哟,心动了?要我教你吗?”谢却把弹弓和泥丸递给程牧。
程牧接过来,感受着皮筋的力道,随后又摊开掌心,向上扬了扬。
谢却:“还要什么?”
程牧:“布带。”
“什么布带?”谢却一时没转过弯来。
程牧修长的手指直接一勾,从他掌心抽出了那条布带,双手绕后,覆在自己眼睛上。
谢却这时才回过味来。
好家伙,这小侯爷好胜心够强的,还想学他,能打中就有鬼了。这可是他的绝活,村里天天打鸟的小孩那么多,也就他一个学会了。
不过他存了一点看人吃瘪的坏心思,就也没拦着,反而抱着手往后退了一步,幸灾乐祸地等着看。
程牧单手按住轮椅的转轮,将轮椅转过半圈,对准院外林子,侧耳听着。
谢却原本还在一旁津津有味地打量,心里暗赞这小侯爷摆出的架势倒真有那么回事,可紧接着,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程牧动作极快。他食指与中指夹住泥丸,只一瞬的功夫,弹弓已举到身前。一拉一松之间,指尖仿佛只是轻盈地一拨,远处林子深处便传来一声闷响。
谢却惊得手一抖,差点没揪掉自己的几根头发,原本歪斜的站姿瞬间挺直了。
还没等他从“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程牧已经面无表情地摸出了第二颗泥丸。
枝叶深处又是一声结结实实的撞击声,伴随着林间一声惊恐的鸟鸣,远处那只倒霉的麻雀落了地。
如果说第一颗中了,还能勉强说是瞎猫撞上死耗子,那这紧随其后的第二颗,那便是实打实的技巧了。
谢却站在一旁,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酸溜溜的“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