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牧原本已经抬起手绕到脑后,准备将布带摘下来了,可听到谢却那声不知是服气还是不服气的一声“啧”,手指一顿,不知怎么变了卦。
他重新垂下手,微微低头,在风中细细捕捉着每一丝动静。
忽然,他再次出手。
远处一只麻雀惊起,泥丸擦过它,偏了方向,又撞上树梢另一只。闷响叠在一起,两只鸟双双落地。
“靠!”谢却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程牧这才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蒙眼的布带,面无表情地将布带和树杈子递还给谢却。
谢却一把抢过,不信邪地站在原地又试了几把。他打一只倒是驾轻就熟,可想要像程牧那样一石二鸟,那可太难了。他一连打了十几发,连根鸟毛都没再碰着,最后气得鼻翼发抖,一屁股坐在了石砖地上,像个斗败了的公鸡。
程牧转动着轮椅,滑行到他面前。
谢却低头盯着脚下的枯叶,闷闷道:“教我。”
程牧:“你说什么?”
谢却偏过头去:“没什么。”
程牧:“行啊。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进我屋里,你要是答应,我就教你。”
那天之后,谢却倒是真守信用,再也没干过翻窗揭瓦的事了,每回都老老实实在门外敲两下,等里头应声,才从正门进去。
与此同时,程牧那扇终日紧闭的屋门,却不知从哪一日起,也开得多了些。
日光一点点探进去,又一点点带他出来。
大多时候,他总是冷着一张脸,指点一下谢却那怎么也开不了窍的一石二鸟。可偶尔有些时候,他也会独自一人转着轮椅,慢慢行过回廊与石径。
那日黄昏,晚霞铺满半院。谢却端着从厨房领来的饭菜,哼着小调进门。
程牧没像往常那样闷在屋里,他换了身青蓝织锦长衫,坐在梧桐树下,晚风拂过,长衫的衣摆垂落在轮椅边,平添了几分清雅文气。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问:“你吃过了吗?”
“没呢,你先吃吧。”谢却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我一会再去厨房随便找点吃的。”
程牧摇头道:“今天不吃这个,我们去正堂吃,那里饭菜花样多些。”
说着他转动轮椅往外去。
“啊?好。”谢却难得卡了壳,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赶忙三两步跟了上去,“行啊,正好蹭顿好的。”
他不远不近地跟在轮椅后头。
来侯府这些天,他一直窝在程牧那个小院里,出来也不过是替程牧去厨房取饭,来来去去就那么一条路,认识的人也只有厨房几个伙头军。
正堂是什么模样,谢却并不清楚,但想来那定是整座侯府最讲究最体面的地方。
趁着程牧没回头,他抬手掸了掸衣襟,把发髻扎紧了些。
两人刚行至正堂,就见程宁从侧门转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银色的轻甲,在夕阳下流转着光芒,愈发衬得她眉眼英气飒爽,像一支开在寒风里的俏红梅。
当她抬头看见正堂门口的程牧时,眼睛猛地睁圆了,一下子站住了,微张着嘴,好半晌没缓过神来,伸手拽住身后季延的衣袖,“季延,我眼花了吗?”
季延微微躬身:“没看错,是少将军。”
程宁大喊:“净舟,你怎么出来了?”
程牧低着头,淡淡开口:“天天两菜一汤,厌了,出来寻点好吃的。”
说着,程牧从轮椅后取出一副木制的双拐。正堂门前有好几层台阶,没有铺设坡道,他也没有等人扶,自己撑着那副拐杖颤巍巍站了起来,慢慢地一阶一阶往上挪。
这段时日,他每天都在屋里练,右腿恢复得稍快些,勉强能着一点力,左腿却还是绵软地垂着,但拄着拐也能走几步了。
程宁痴痴地看了一会,随即突然回过身去,冲着一旁候着的严曹大声吩咐道:“听见了没?赶紧叫后厨多添几个大菜,挑净舟平时最爱吃的做,快去!”
说着她一个闪身转到谢却面前,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行啊你,真有你的。说吧,你有什么愿望,姐姐都能满足你。”
谢却一笑:“我还没想好呢,让我再想段时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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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故事
谢却既然没提要走, 程宁自然乐得装糊涂。
侯府什么都好,好吃好喝好睡好玩,也没那么多的规矩, 除了天天面对一个闷葫芦有些无聊之外,没什么不好的。
谢却有心思就上程牧屋里翻翻书, 吵着程牧给他讲。没心思了他就满院子打鸟, 偶尔也陪着程牧练练腿。
有时发起疯来, 他也会推着程牧的轮椅, 在侯府里飞速地奔一圈,闹得下人们鸡飞狗跳。
程牧嫌弃得要命, 却又拿这厚脸皮的家伙没办法。
这天傍晚,程牧拄着拐在正堂等饭, 谢却也不客气地坐在一旁。程宁摘下腰间佩剑, 吃了几口,装作不经意道:“净舟,你明日收拾一下,随我出去一趟。”
程牧:“去哪?”
程宁:“兴国寺。”
“我不去, 我去做什么?”程牧搁下了筷子,“我是母亲此生最不想见的人。”
程宁急道:“那都是气话,你怎么还当真了?”
她说着,左右望了望。
谢却最是懂看人脸色,立刻站起身往外走, 顺手将屋里伺候的人一并带了出去。
就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 他隐约听到了程牧的声音:“都是我的错。”
再次见到程牧, 院里已经掌灯了。
谢却蹲在院门口, 用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天气又热了几分,晚风吹过来也没什么凉意。刚才在正堂, 他听见程牧那口气就不太对,一会等他回来,得跟他聊点别的。
正走神呢,身后忽地传来一阵木轮碾过青石砖的声响。
“回来了?”
谢却忙不迭丢开树枝站起身,一脸笑意地迎上去。可还没等他抬手去推轮椅,程牧就一个转弯,从他身边擦了过去。那人眼睫低垂,自顾自进了屋,门嘭的一声关上了,接着是里头落锁的声音。
谢却暗叫不妙。
这段日子他费了老鼻子的劲,才打开的门,这怎么一顿饭的功夫,又把自己关起来了?
他凑到门边,轻叩两声:“小侯爷?”
里面没动静。
“程牧?”
屋里的灯倏然灭了,黑暗中传来一句:“我睡了。”
“哦,行。那我走了啊。”
谢却闷闷地吐了口气,故意把脚步踏得很响,他往自己屋子的方向走了几步,等了一会,才又轻手轻脚地折了回来,顺着墙根坐下。
屋里传来响动,大约是那人费力地把自己挪上了床。
夜风渐渐凉了,草丛里的虫鸣此起彼伏。
半晌都没有动静,就在谢却困得直打哈欠时,屋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他原本有些模糊的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下意识要翻窗进去,手刚搭上窗沿,又停住了。
谢却头一次觉得自己那些插科打诨的本事全没了用处。
他在做什么?
他在难过什么?
他母亲为何不愿见他?
相处了一个多月,谢却快把自己尿过几次床都说出去了,可程牧的事,他还一概不知。
也是,他算个什么?不过是个从漠北流落而来,没人要的野孩子,程牧不肯说,再正常不过。他除了会说两句漂亮话,又能分担什么呢?
谢却把手从窗沿上收回来。
在这层薄薄的窗纸背后,很快传来了第二声,第三声闷响,伴随着程牧压抑的喘息。
谢却听出来了,那是拳头重重砸在身体上的声音。
他垂下头,双臂环住膝盖,背贴着墙根坐下去。
就这么坐着,直到听着那疯狂的喘气慢慢平息下来,最后只剩下满屋死寂。不知过了多久,他也迷迷糊糊歪着头,就着这满院清冷的月色,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