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谢却就被冷醒了。
他打了个激灵,等想起来自己为什么睡在院子里之后,他连忙起身往自己屋里走,还没走几步,就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他立刻在那假模假式地摆起了出拳的架势,然后才一脸惊讶地转过头去。
他信口胡诌道:“哟,小侯爷也起这么早啊,我今天早起锻炼呢。”
程牧今日换了一件素白色的暗纹大衫,一言不发地转动木轮,径直往院门外走去。
谢却连忙跟了上去,“你去哪呀?”
程牧:“我今日要出门,你不用跟着。”
谢却:“你要去兴国寺吗?带我一个呗,我也去。”
程牧抬头看他,眼里藏着些未散的红血丝,道:“兴国寺是佛门净地,你去凑什么热闹?”
谢却道:“我来京城一路上的朋友都在兴国寺呢,我总要去看望一下他们,顺便也炫耀一下我在侯府过的好日子。”
程牧闷声道:“随便你。”
程府门口的车马已经备好,季延把程牧背上了马车。
程宁翻身上马,看了一眼正打算往随从队伍里钻的谢却,招了招手:“你上车里吧。”
谢却摇头拒绝:“我坐不惯那摇摇晃晃的轿厢,再说我还没见过京城呢,正好一路看看。”
四五月间的京城,夏意初浓,整座皇城像是在一场温润的雨后被彻底唤醒了。
谢却穿行在朱红翠绿的街景与人声鼎沸的浪潮里,到处张望。
真搞不懂这京城哪来这么多的人。跟这种热闹比起来,平庄村口那些只卖粗布和锄头的集市,简直称得上是荒凉寂寞了。
可他也只是左瞧右瞅了两眼,那股子新鲜劲儿便像被风吹散了烟。
那马车帘子一直挂着,一路上连条缝儿都没开过,也不知道小侯爷今天心情好些了没。
不知走了多久,空中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声。
那钟声沉闷而厚重,越过层层叠叠的苍松翠柏。谢却抽了抽鼻子,空气里满是带着草木清苦的味道。
这是谢却头一回闻见香火味。
漠北的人,从来只信天地,不信神佛。
在这一片被诸神遗忘的苦寒地之上,再虔诚的叩首,也换不来安稳与温饱。
求神不如求己,久而久之,那些中原盛行的求神拜佛,便彻底从漠北人的骨血里消失了。
谢却抬头望着那钟声传来的方向。
兴国寺是一座在城外巫山上的高大寺庙,它并非大齐新建的,真要论起来,大概能往前追溯上百年。这百年间,山下的王朝更迭如走马灯,唯独这整座山的黄墙青瓦,晨钟暮鼓,半点都没动过。
世道民生可以烂如泥潭,战火可以烧透荒原,但只要这半山的香火不灭,贵人们总能给那颗千疮百孔的良心寻个安稳的去处。
众人翻身下马,程宁走在最前,程牧则自行拄着拐拾阶而上。
两旁洒扫的僧人认出他们,赶忙停下手里的活计,垂首肃立行礼。
程宁一摆手:“我来见母亲,对了,把之前送来养在这里的那孩子也叫出来吧。”
僧人躬身领命,快步往寺里走去。
没一会,谢却就听见一声:“谢却哥哥!”
还没等他回过头,后背便被一个温软的小身体扎扎实实地撞了个满怀,两只胳膊搂住了他的腰。
谢却被撞得往前一个踉跄,他稳住身子,歪着脑袋一瞅,顿时乐了。
身后的阿文哪还有半点灰头土脸的样子?
她穿着件鹅黄色外衫,罩着一层薄纱衣,被山间的晨光一照,衬得她整个人清凌凌的。
就说她是大美人胚子,还真是好看。
谢却顺手摸了一把她的脸蛋,笑嘻嘻道:“哟,哪儿来的仙女,你的病好了?”
阿文被他逗得脸通红,“都好了,这些天还吃胖了些呢。”
“你这样正好,简直美妙绝伦,你呆在这怕是和尚都要起了凡心。”
旁边带路的小和尚听得眼皮直跳,一张脸瞬间撂了下来。若非碍于程家大姐的威严,他怕是恨不得当场拿扫帚把这满口胡言的登徒子扇下山去。
谢却才不管这么多,他大笑了两声,余光一晃,程牧不知何时回了头,正静静地看着他,透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两人视线撞了个正着,程牧脸色一僵,立刻把脑袋转了回去。
程宁走过来,道:“你在这跟你的朋友们叙叙旧,我和净舟还有些事,你在这里等我们。”
说着她弯下腰,轻声道:“这里不比程府,别太闹腾。”
谢却点点头,目送着众人走远。
程牧走得很吃力,每往上爬一级石阶,身子都要晃上一晃。
“你看什么呢?”阿文扯了扯他的袖子。
谢却回过神,冷不丁问了一句:“阿文,你在这里,认识一位夫人吗?”
“夫人?这山上求佛的夫人们多了去了,你说的是哪一家?”
长阶尽头,已看不见程牧的身影了。
谢却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算了,没事,我就随便一问。”
他跟着阿文漫无目的地在山间走,这里地界高,极目望去,大半个京城的繁华尽收眼底。层叠的青瓦如鳞,在稀薄的晨光下连绵成片,远处的街道纵横交错,透着人间烟火气。
阿文仰头问他:“谢却哥哥,你这段日子住在哪里?”
“在镇远侯府,对了你知道那天救下我们的是镇远侯的人吗?”
阿文大吃一惊:“镇远侯?就是从前叔叔伯伯们口中说的那个镇远侯?”
谢却点点头:“今天小侯爷来寺里,是来找他母亲的。”
阿文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手,压低声音凑近过来:“你方才问住在寺里的夫人,问的可是镇远侯夫人?”
“嗯,你认识她?”
“她身份显赫,我哪有机会认识。”阿文摇摇头,声音压低了,“不过总听山里的小僧议论。这位夫人姓丁,听说镇远侯几个月前意外去世,她一夜白头。后来又不知怎的,和儿子闹翻了,说要死生不相见。”
死生不相见?
谢却一皱眉,难怪程牧难过。
谢却问:“你知道她住在哪吗?”
“你要见她?”阿文眨了眨眼,“我带你去,不过说好了,我就带你到地方,我可不敢进去。”
说走就走,谢却跟着阿文一路绕过层层叠叠的禅院。越往深处走,人烟越是稀少。
行至一处偏院前,谢却按住了阿文的肩膀。他远远望见季延正守在院门口。他虽没怎么和这人接触过,但看面相就知道不太好招惹。
谢却对阿文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先行离开,他借着院墙边那株歪脖子老松的遮掩,悄无声息地翻身入内。
听墙角这种事,头一次不好意思,但是一回生二回熟。
谢却轻车熟路绕到窗下。
刚蹲下,就听屋里传来程宁的声音:“母亲息怒,带他过来都是我的意思,是我自作主张。”
“滚出去!”
谢却心里咯噔一下,他小心地在窗户纸上扣开一个黄豆大小的洞。
屋里没有点灯,门窗紧闭,十分昏暗。程牧跪在地上,全凭一双手撑着地面。
一个沉甸甸的黄铜药壶从帘幕后飞出,扎扎实实地砸在了程牧的右肩上。
那一重击让程牧的身体猛地歪向一侧,摔在地上,可他一声闷哼都没有,立刻摇摇晃晃地跪正了。
“母亲——”
“住口!你别叫我母亲!”
桌旁坐着的女人,眉眼神态都与程牧有着七八分相似。要不是那满头白发,看着真也就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依旧美丽。
“当初我就千叮咛万嘱咐,你爹老来得子,恨不得把命都舍了去宠你,可这天底下的权势最是吃人,我让你收敛些,不能什么话都乱说,什么事都乱做,你呢?你都做了些什么?”
“程牧,若不是你口出狂言,你父亲何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