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中,他借势腾身落地,堪堪避开迎面兜头而来的胳膊肘,刚要落地,脚踝却骤然一紧,被人一把扣住了。
“抓到了!”
那大汉发出一声狞笑,仗着力气大,竟单手将他整个人倒提起来。
天地骤然翻转。
谢却只觉血气猛地往头顶冲去,耳中嗡鸣作响。他本能地收紧腰腹,挥舞双拳反击,可脑子因充血阵阵发晕,眼前的人已晃成了重叠的影子。
还没等他想出办法,黑影从眼前一掠而过,方才还在狞笑的壮汉闷哼一声,身形猛地向后一晃,手劲一松,人踉跄着倒退了几步。
失重感随之而来,谢却下意识缩紧身体,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该抱头还是抱脖子之际,整个人已被一把拢进怀里。
谢却撞在那硬邦邦的胸膛上,鼻尖全是那股熟悉的苦涩味道。
他愕然抬头,对上的是程牧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那人没有拄拐,也没有轮椅,就这么站着。
谢却贴得近,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细微的颤抖,可他脸上还是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还没等谢却反应过来,程牧已经将他放在地上。
他刚要伸手去扶,就见眼前人身影一闪。
程牧一步上前挥拳而出,转瞬之间,方才还吆五喝六的人便一个个倒下,横七竖八摔在地上,连声喊都来不及。
他立在哀嚎遍地的人群中,抬眼扫向梁兆雄,淡淡道:“你说得对,打狗也要看主人。”
梁兆雄白日见鬼,吓了一跳:“你你你……你怎么站起来了?”
他赶忙挥手,“快!快走!撤!”
那群五颜六色的富贵鹦鹉们终于在一片鬼哭狼嚎中滚远了。
见人都散了,程牧身形一晃,猝然往前一歪。谢却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稳稳地将人接进了怀里。
“喂!程牧!”
程牧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整个人都在不住地颤抖。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死死咬着牙,道:“我没事。”
“放什么狗屁呢你!”
谢却不由分说地背过身,伏下腰,将程牧往自己背上一甩。程牧比他高出许多,两条软绵绵的长腿垂下来,脚尖竟还拖在地上。谢却用力往上托了托,好不容易才托住了他的腿弯。
程牧伏在他背上,呼吸喷在他的颈窝里。
谢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心里闷闷地想:回去得拼命吃饭,赶紧长高。等小爷长到八尺高,以后背他,就不这么吃力了。
==========作者有话说:==========
这大约是梁兆雄这辈子干过的最好的事(不是)
第42章 卖身
程宁在庭院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房门刚开,她就扑了上去:“周大夫,怎么样?”
“大小姐, 天大的喜事啊。小侯爷当时摔得太狠,腿上经脉断了大半, 本是站不起来了的。可方才老夫查看, 发现他这筋脉竟然续上了几分, 慢慢恢复了。”
周大夫说着, 连连摇头称奇,“老夫行医半生, 像小侯爷这般伤到筋骨几近废去,还能重新站起的, 实在少见。想来一是身体底子好, 二是心志坚强,这可是大好消息。”
程宁眼眉都笑起来:“你说的当真?没有哄骗我?”
“千真万确,往后勤加练习,虽谈不上如镇远侯那般驰马冲阵, 但短途行走,已可无碍。”
听到这话,谢却一阵风似地冲进屋里。
程牧半倚在床榻上,淡淡道:“你又不敲门。”
“都什么时候了,还敲什么门啊!”谢却一个箭步冲到床边, 捧着程牧的脸笑道, “刚才大夫说, 你能站起来了!你听见没?你能站起来了!”
程牧拍开他那双上下乱摸的手, 道:“我听见了。”
说罢,他自顾自地翻了个身, 背对着谢却,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谢却哪管他这些弯弯绕绕,当下脑子一热,直接扑了上去,一把揽住人肩膀将人翻了回来,随即手臂用力,将他整个人一把背起。
程牧急道:“谢却!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谢却非但不放,反而驮着他在屋子里撒了欢地跑了三圈。
程牧被他颠得头晕目眩,羞恼交加,手底下也没了轻重,直接勾住谢却的脖子往后勒,咬牙切齿道:“放我下来!”
谢却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趔趄没站稳,两人顿时丁零咣当地砸在了一块。
伴随着一阵乱七八糟的撞击声,两人滚作一团。谢却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非但不喊疼,反而对着房梁没心没肺地大笑出声。
程牧发丝散乱,狼狈地从他身上爬起来,沉着脸道:“无聊!幼稚!”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没憋住,轻轻笑了一下。
门外,季延看着这满地狼藉,一皱眉头,对着程宁小声嘀咕:“这小孩真是愈发没大没小了,怎么能这么对小侯爷,像什么样子。”
程宁一拍他的脑袋:“你懂什么,净舟就吃这套呢,都像你这样死板的,才哄不得他开心。”
季延吃痛,一撇嘴,不吭声了。
程宁:“以后我不在,还是得有个人这么闹着他好。”
季延低下头:“大小姐北上和亲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小侯爷?”
程宁道:“再过几天吧,等他过完生日。今天母亲也松口了,如今还有这么个好消息,我不能现在扫兴。”
季延道:“他要早晚知道的。”
“季延。”程宁回过头,轻轻唤了他一声,“我想过了,你还是留在京城的好。”
季延急问:“为什么?不都说好了我送你去塔元勒吗?”
程宁摇摇头,道:“父亲不在了,母亲闭门礼佛,不理俗世。净舟才十三岁。没你在,我不放心。”
季延:“程宁……”
程宁拍拍他的肩:“干嘛哭丧个脸,我是去和亲又不是去赴死。我还指望着你好好教导程牧,说不定没几年,我们净舟就把赫连跟塔元勒一并打下来了,到时候,他会亲自去塞外接阿姐回家,你也跟着一起来。”
季延:“不行。”
程宁眼神一凛:“这是命令。”
庭院里静下来,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卷起几片树叶,啪啦啪啦拍在地上。
季延低下头:“末将遵命。”
屋里还在吵吵闹闹,谢却正没皮没脸地推搡着程牧,“我听阿文说,城外山上落了好大一片油菜花,亮闪闪的一眼望不到头,反正你也能走点路了,带我去瞧瞧呗?”
程牧拍开他的手:“你们俩去不好吗?”
谢却:“小侯爷您可是腰缠万贯,有您跟着,出门才能吃香的喝辣的嘛。”
“想得美。”他冷冷地斜了谢却一眼,一回身不理人了。
谢却挠了挠头,只觉得这人今天怎么心情反反复复的,真是难伺候极了。
可再难伺候的小侯爷,也终是被他缠得松了口。
雨水连着下了几场,五月初五,京城外,远远的平山上,黄色的油菜花已经只剩星星点点了。
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疯长的绿色,顺着山脊一直蔓延到望不到头的阴云深处。
谢却好久没见到如此广阔的天地了,彻底撒了欢,拉着程牧就往山上冲。温柔的春风裹挟着残余的花香扑面而来,撞得少年衣襟猎猎作响。
程牧腿脚没好利索,只好拄着拐杖一步一停地被他拉着跑。
这日季延被程宁叫出去办事了,换了姜元跟着他们。姜元头一回见谢却这么带人撒欢,吓得脸都白了,跟在后头扯着嗓子喊:“谢却!慢点!小侯爷腿还没好呢!”
谢却才不管他说什么,季延那人冷面冷心刀枪不入,姜元就不一样了,是个嘴软心软的软柿子。谢却早就摸准了他的脾气,不理他,他也不过哭丧着脸站在一旁,耐不了几何。
他跑得气喘吁吁,一鼓作气冲上了山头。
程牧跟在他身后,发丝微乱,脸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血色。他扶着拐杖,在那满山风声中,一点点站直了身子,望着远远的天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