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却顺着他的目光使劲儿瞅了半天,什么也没瞧见。
“你看什么呢?”
程牧抬手指着苍茫的西北天际,道:“尔布尔河在那个方向。”
谢却惊道:“你怎么会知道尔布尔河在哪?你去过?”
漠北宽阔,尔布尔河和边境之间,虽然城镇寥寥,但少说有两千多里。中原人平日连边关都少有踏足,更别说那样深入草原腹地的河流了。
“我没去过,但是地图上有。按地势算,漠北大概能分三段。第一段是大齐边关到牙山。关外是大片平原,地势宽阔,赫连人的骑兵最是喜欢这种地势。但牙山地势高,只要占据了牙山,便进可攻退可守。”
“第二段是尔布尔河。冬日结冰能横渡,夏日冰雪消融水流湍急,是可吞金化骨的天险。”
“最后一道是朔方山,中原这些年在漠北屡屡受制,说到底还是骑兵不如人。大齐平川沃野虽富庶,却养不出良驹战马,铁矿稀少,造不出钢盔铁甲。祁连山草场连绵,最是适合养马,山中又有铁矿。若能占住那片地方,圈地养马,自行冶铁铸甲,练出一支属于大齐的骁骑,漠北才能有长久的太平。”
谢却歪着头看了他半晌,道:“这么好的风景,你就在想这些?”
程牧有些吃力地捏了把尚且麻木的左腿腿根,慢慢靠在一旁的大树上,问道:“那你每天想些什么?”
谢却半点不讲究地往那满是泥泞的草地上一坐,双手撑在身后,道:“我不想那些大事。我只想,春天在茂密的草原上数羊,夏天扎进尔布尔河里透个清凉,秋天爬到最高的松树顶上看日落,冬天阿娘帮我庆生,做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然后我去福伯的院子里,偷一尾腌得干干的咸鱼。”
“要是被福伯发现了,他准得一边吹胡子瞪眼,一边一瘸一拐地拎着拐棍满院子追我,阿娘呢,就举着扫帚骂上两句,然后我就听着他俩吵吵闹闹的,把咸鱼掰一口,混在面汤里吃。”
程牧问道:“你想回家吗?”
谢却一摆手,笑道:“谁会不想回家?”
五月京城的日头正毒,明晃晃地倾泻下来,照得人身上泛起一阵暖意。谢却仰起头,搁在额头上遮住了日光,可细碎的日光依旧顺着指缝钻进来,刺痛了眼睛。
在那一片白茫茫的视野中,他隐约看见了,正翻涌着细碎银鳞的尔布尔河。
谁会不想回家呢?
可是他已经没有家了。
突然,一个凉冰冰的东西毫无预兆地刺了他一下。
谢却猛地回神,放下手,就看见一抹绿色正悬在他的鼻尖前。
细细的草叶勾勒出一只蚂蚱,长长的触须微微打着卷。它被挑在一根细长的草茎尖儿上,随着山头的风,正一晃一晃地冲着他点头。
程牧垂着眸子,手停在半空,半边侧脸被日光晕染得有些模糊。
谢却伸手接过,指尖在那蚂蚱脑袋上弹了一下,看着它在风里狂乱地晃悠,乐道:“这是什么?”
程牧道:“哄小孩的。”
谢却背过身去,摆弄着蚂蚱,道:“小爷我可是纯爷们儿,哪儿像小孩了?”
程牧没搭理他,反问:“你生辰在冬天?”
谢却将蚂蚱揣进怀里,“嗯,腊月二十七。你呢?”
程牧目光掠过漫山翻涌的绿浪,道:“今天。”
谢却:“今天?”
程牧:“嗯。”
谢却一下子跳起来:“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这搞得我多尴尬,我都没准备礼物。哎,你怎么能不跟我说呀!”
程牧没回话,自顾自看着湛蓝色的天空,看起来心情很好。
谢却凑上前,问道:“你想要什么礼物?”
程牧慢条斯理地吐出几个字:“我想喝松鹤楼的罗浮春。”
“行,不就是酒吗?我一会儿回城就去买。”谢却答应得豪气干云。
程牧淡淡道:“一坛十金。”
谢却惊道:“啊?什么酒这么贵?”
他在原地转了三圈,抓耳挠腮地盘算了一阵。
“要不这样小侯爷,你给我十金,打今儿起,小爷我这条命就算卖给你们程府了,以后鞍前马后,专门给你当那个提刀拿剑的跟班。这桩买卖,你不亏吧?”
程牧挑眉道:“好啊。不过程府的规矩森严,下人可没你这么自在。进了府,你就得早起给我倒痰盂,伺候人穿衣洗漱,还得看我脸色,让你往东绝不能往西。”
谢却一张脸顿时皱成了苦瓜,“那不行,小爷我也是有尊严的。”
程牧看着他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没说话,只是对着那满山风声,轻轻哼笑了一声。
两人沉默着吹了一会儿山风,漫山翠浪起伏。
谢却闷头想了半晌,才低声蹦出一句:“不过如果只伺候你一个人,也不是不行。”
程牧原本平静的目光倏地颤了一下,很快侧过脸去,“你这毛手毛脚的,能伺候谁?”
谢却难得在那儿掏心窝子说句软话,还被人驳了面子,脸上立刻挂不住了,他梗着脖子嚷嚷道:“切!谁稀罕啊!当谁真上赶着要给你当下人似的?”
他一骨碌蹿起,边走边在心里恨恨地念叨:果然,这种高门大户里出来的少爷,心都是石头打的。相处了几个月了,说到底,在他程牧眼里,自己也不过是个随时能招来、也能随口打发的下人。他还以为他俩好歹能算是个过命的朋友。
他转身刚要走,一只手倏地探出,拽住了他的手腕。
谢却做了个鬼脸,“后悔了?没有后悔药吃,我就提这么一嘴,你错过了,等下次吧。”
程牧看着他,片刻后松开手:“方才是玩笑。我不要罗浮春。”
谢却:“那你想要什么?金子没有,命也不卖。”
程牧看着他,闷了半天撇开了头,道:“你给我唱支歌。”
“什么歌?”
“漠北的民谣。”
谢却愣了下:“这也算礼物?”
程牧的目光越过山脊,落向远处:“从前我陪着父亲去边关巡视,夜里扎营时,他便常唱一些漠北的歌给我听,我很久没听到了。”
谢却看了他一眼,也不再追问,盘腿坐下,清了清嗓子,道:“行,你想听什么?”
“随便。”
“那我可真随便唱了。”
他仰起头,声音一出,浑厚开阔,在山间铺开,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直与辽远。
山风在这一刻似乎也静了,只剩下那古拙的词句,和着他的呼吸,一字一句地荡在山谷的回响里。
山云为幕,天野苍茫。
谁与我歌,声入高冈。
长风催海,归心自往。
不问归处,行遍四方。
唱完最后一句,余音飘向远山,在山谷里转了一圈,又慢慢荡到耳边。
谢却歪头看向程牧,挑眉一笑:“我唱得怎么样?”
“难听。”
“你方才都快掉眼泪了,还说难听,心口不一。”
“闭嘴。”
“不闭。”
程牧扛起拐杖作势要打,还没碰到,谢却一个打滚蹿远了,笑着嚷道:“打人啦!镇远小侯爷打人啦!”
“喂!小点声,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程牧站在那里,喊了一声。
谢却已经笑着跑远了。
山风穿过两人之间,带着那首歌最后一缕余音,和着他的笑声,在山谷里悠悠地转。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终于入v啦!!这周六开始从20章开始倒v,感谢大家!
第43章 醉春
等两人被姜元从山上薅下来, 已经是傍晚了,满城暮色沉沉。
一回府谢却就见程宁风风火火跑来,问道:“你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离得近了, 谢却才猛地一愣。程宁今日竟罕见地没披铠甲,往日里束起长发此刻青丝半垂, 落在那身柳色长裙的肩头。她站在回廊的暮色里, 平添了几分温柔, 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