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抢我的功德点(62)

2026-09-25

  谢却:“阿姐, 怎么穿成这样?”

  程牧:“这是我阿姐不是你阿姐,谁许你这么叫了?”

  程宁:“都行都行, 都是自家弟弟。”

  程牧哼了一声,拄着拐慢慢走着, 目光从程宁身上掠过, 随即轻飘飘地斜向一旁跟在她身后的季延。

  “季将军,你看我姐今天这身,好看吗?”

  季延手指猛地一缩,连半秒的迟疑都不敢有, 仓促地低下头,“大小姐,穿什么都好看。”

  程牧似是并不打算放过他:“我觉得今日格外好看。”

  季延盯着自己的靴尖,一双手在那儿搓也不是垂也不是。

  程宁大喇喇地一伸手,捞过程牧的胳膊就往里拽:“行了, 我也知道好看, 快进来, 今日你生辰, 我可是为你亲自下了一回厨。”

  “啊?”程牧心里生出一点不妙的预感。

  果然一进花厅,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焦香便扑面而来。

  谢却定睛一瞧, 只见那红木圆桌上整整齐齐地摆了八个盘子,那色彩当真是绚烂夺目。除了深不可测的漆黑,就是浓淡不一的焦褐,乍一看还以为程府今日摆的是一桌子五颜六色的煤球。

  程牧沉默了半晌,指着桌边一盘,问道:“姐,这个是什么菜?”

  程宁一掀袖子,单手叉腰,方才那点温柔气又散了个干净,“啊?你小子什么眼神,这都看不出?红烧鲫鱼啊!”

  程牧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个呢?”

  “龙井虾仁。”

  谢却心底发虚,下意识看向程牧。却见程小侯爷面色如常,点了点头,道:“看着不错。”

  谢却差点翻了个白眼。

  眼瞎吗?哪门子的不错啊!这菜真的能吃吗,吃下去真的不会当场暴毙吗?

  程宁兴冲冲地搓着手,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几人,“快吃吧。”

  程牧先落了座,半分迟疑也无,夹起一筷子黑炭鲫鱼送入口中。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甚至还点了点头,道:“火候稍微重了一点,但胜在入味。阿姐,不错,有进步。”

  谢却瞧得头皮发麻,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你怎么不坐?”程宁回头看他。

  谢却咽了口唾沫,干笑道:“那什么,大小姐亲手操刀的家宴,我一个下人,哪有这种福气消受啊,呵呵。”

  程宁眉头一拧,两个字砸下来:“坐下。”

  “诶!好嘞!”谢却骨气全无,麻溜地一屁股钉在凳子上。

  “季延你也坐。”

  季延更是一个字不敢多放,立刻戳在位子上。

  “吃,都给我多吃点。”

  谢却抱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勉为其难地夹起了一颗“龙井虾仁”。

  这哪儿是虾仁?入舌的一瞬间,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苦涩味轰然炸开。他险些当场飞升,却在程宁威胁的目光下,生生伸长脖子,一闭眼,把那团不明物体给咽了下去。

  虽说谢却是荒原里滚大的,从小就不挑食,饿急了连带血的生肉都能啃上两口,可这一口,真是魂都飞了一半。

  席间很安静,三个人沉默地挥动筷子,伴随着漫长的咀嚼声,在静谧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悲壮。

  大伙沉默着吃了好久,程宁终于放下筷子,拎起酒壶给四个人的杯子悉数满上,随后霍然起身。

  “这杯,祝净舟生辰吉乐。”

  程牧:“谢谢阿姐。”

  说完,他半点不带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谢却也跟着干了。

  这是他头一次喝酒,从小粮食都是保命的东西,平日里极少拿来酿酒。这一口入喉,谢却只觉得像是吞了一把滚烫的火炭,一路从嗓子眼烧到了心窝里,辣得他当场咳出声来。

  其他三人登时笑起来,转眼程宁又给众人倒上一杯。

  “这杯,愿净舟早日康复,能再骑快马,纵横四海。”

  四人齐齐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三巡过后,酒气在小小的花厅里氤氲开来,程宁又将酒杯满上。

  “这杯……”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季延已伸手夺过酒壶,他一言不发,仰头便干了个底朝天。

  “季延!”程宁一惊,想要去拦。

  季延再抬眼时,他那张冷峻的脸已是从脖颈红到了耳根,眼睛里像是被大雾封了山。

  他晃了晃身子,拿起一壶新酒,又给自己满上一杯,摇摇欲坠地举到程宁面前,沉沉地望着程宁。

  “这杯,愿大小姐北上塔元勒和亲,一路上风雪不惊,岁岁无忧。”

  “你喝醉了!”程宁手一抖,惊恐地转头望向程牧。

  可程牧却只是一言不发地拎起酒壶,给自己斟上了满满的一杯。随即仰头,将那辛辣的烈酒尽数灌入喉中。

  清亮的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滑落,湿漉漉地淌过下颌和颈侧,没入松散的衣襟。

  那里,横梗着一道狰狞的伤疤。

  那伤口早已结痂,皮肉收拢,却仍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粗长而醒目,横在那里,划着一笔无法抹去的旧事。

  他一杯酒下肚,反手就要再去够酒壶,却被程宁一把按住了手背。

  “净舟,我听我解释……”

  程牧问:“什么时候的事?”

  “这事跟你没关系,和亲的事在那之前就定了,和你没关系。三个多月前塔元勒派使臣来大齐,那时太后就定下了。”

  程牧红着一双眼:“她凭什么定?这天下姓高又不姓梁!”

  “净舟!”程宁的声音骤然沉下,“陛下年幼,太后自当垂帘听政,你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太后选我自有她的道理,这大齐除了你姐我,还有谁还能在塔元勒那帮虎狼面前,撑得起大齐的体面?”

  她神情缓和下来,揉了一把程牧的头发,豪迈一笑:“再者说,若有一天你带着玄戍军打到塔元勒家门口,阿姐我还要亲自帮你开门呢。”

  “她要你嫁给谁?”

  “四太子完颜术。”

  “什么时候走?”

  “五月十五。”

  话落,厅里安静下来。

  程牧盯着桌上的饭菜,忽然端起碗,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

  谢却坐在一旁,什么也没说,只低头陪着他吃。

  方才吃了半晌才破了个皮的家宴,不过眨眼工夫,席间已是杯盘狼藉。

  就在这一片咀嚼声中,原本摇摇欲坠的季延突然“砰”地一声趴倒在桌上。他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惊碎了满地的月光。

  程宁一皱眉,“你哭什么?”

  季延这人平日里最是克己复礼,规矩持重,谁也没想到他酒量竟这样浅,几杯烈酒下肚,便醉得不行了。此刻伏在桌上鬼哭狼嚎,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肩膀一抽一抽,活像个被丢了魂的丧家之犬。

  程宁心头大乱,终究还是忍不下心,伸手一把将他从桌上架了起来:“别哭了!你好歹也是玄戍军的偏将,在大营里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哭成这样成什么体统?回头叫你那帮弟兄看了,你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阿宁……”季延含含糊糊地喊道。

  程宁面色微变,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对着程牧一笑:“季延喝醉了,我先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弄回营里去。”

  她单手架着季延往外走,柳色的长裙掠过门槛,在清冷的月色里停了一停。她没有回头,只轻声道:“净舟,别难过。阿姐总归是要嫁人的,早一年晚一年,也没什么两样。”

  “还有,别再吃了,我做的东西,向来是难以下咽的。这会儿都冷透了,没得回头再吃坏了肚子。”

  说完,她一招手,“谢却你过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谢却看了程牧一眼,对方轻轻点头,他便立刻放下筷子跟了上去。前头的人扛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季延一路往外,直到湖心亭旁,才将人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