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自家弟弟,忽然弯起眉眼笑了笑。像是小时候那样,抬起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
直到此时她才恍然发现,这个曾经总跟在她身后闯祸的小少年, 竟在不知不觉间长得比她还要高了。
“净舟, ”她声音清亮, 只有指尖微微颤抖, “以后阿姐不在,也要记得好好吃饭。若遇上难处, 只管去寻季延商量。别担心,我不在京中,玄戍军那几万人也还在,你不是一个人。”
程牧:“阿姐才是别怕。若是受了委屈,只要你一封家书过来,我也一定接你回来。”
时值五月中旬,知了声已经开始响起来了,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程宁迅速侧过头,抬手飞快地往脸上抹了一把,再转过脸时,又是一副张扬恣意的模样,只是鼻尖红得厉害。
“好。”她轻声应道,“我们净舟,是真的长大了。”
程宁再不看他,猛地拽过马缰,对着荒野厉声喝道:“启程!”
送亲的号角应声而起,呜呜咽咽地割裂了燥热的空气。
队伍正要动身,忽然就听京城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十里长亭外的官道被暑气蒸腾得发白,远处景物都微微发虚。就在那片晃动的热浪里,一骑单影冲破尘土疾驰而来。
马蹄踏碎碎石,卷起滚滚黄尘。马背上的人长发散乱,银白的发丝在风中翻飞。
谢却起初只觉眼熟,等到了近处才认出来,是丁夫人。
马尚未站稳,丁芷戈已勒紧缰绳,骏马嘶鸣扬蹄,她却借势一跃落地,几步上前,将程宁紧紧抱进怀里。
她手指粗粝,看着就不似寻常官家妇人那般养尊处优。指节突出,虎口带着厚茧,透着股苍劲的力道。
“母亲。”程宁只是喊了一声,忍了一路的眼泪便落了下来。
“好阿宁,不哭。”丁芷戈托着她的脸,用拇指一点点替她抹去泪水,“程家的儿女,到哪儿都要把脊梁骨挺直了。”
她替程宁将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接着从衣襟里抽出一柄半尺长的匕首。
刀鞘乌沉,柄端嵌着颗宝石,在日光下折出细碎的火彩。
她没有多言,只把那匕首塞进程宁掌心,凑在程宁耳边说了许多话。谢却隔得远,听不清内容,却只见程宁听罢神色一震,随即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丁芷戈最后看了一眼马背上那个赤红如火的身影,喊道:“阿宁,走吧,别回头。”
那一抹红,汇入了浩浩荡荡的数百人的和亲队伍之中。送亲的队伍渐行渐远,鼓乐声压着风声,一路拖出长长的尘土。
官道尽头在热浪里慢慢模糊,直到那抹红色也消失在天际尽头。
丁夫人慢慢转过身,看了程牧一眼,抬手将散乱的白发挽起。
“走,回家。”
从前程府里,总是程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回她一走,整个府里上下都冷清了许多。
谢却跟在程牧后头,见丁夫人并未回兴国寺,而是径直进了府门,忍不住凑近程牧低声问:“丁夫人这是往后都要在府里住了?”
程牧步子一顿,皱眉侧过脸,“你怎么知道我母亲姓丁?”
谢却心里一跳,这才想起上回在兴国寺后院墙根偷听的事,程牧还不知情。
他正琢磨该怎么圆过去,前头的人忽然停下,丁夫人回过身来,三两步上前,不由分说一把拎住他的衣领,“你是谁?”
想起丁夫人之前的阵仗,谢却不敢怠慢,赶紧恭恭敬敬行礼,“夫人,我是——”
“他叫谢却,生在北境,被人贩子拐来京城,”程牧立即上前一步,拦在丁夫人面前,“阿姐带回来的,如今在我身边做书童——”
“我问你了吗?”丁芷戈眼帘一掀,凉飕飕地扫了程牧一眼,“怎么,他是哑巴,要你替他开口?”
程牧立刻闭了口。
谢却是个识时务的,眼看这场面,二话不说便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地:“夫人——”
“不用说了。”丁夫人冷声打断,却并不让他起身。她双手背在身后,绕着谢却不紧不慢地转了两圈。
“上回在兴国寺,净舟和阿宁在屋里议事,院子里多了个鬼鬼祟祟的人。”她停在谢却身后,“就是你吧?”
谢却脸色一瞬间白了下来,凉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他原以为那日在兴国寺的事无人察觉,没想到丁夫人心思如此细,竟能一下怀疑到他头上。正当他搜肠刮肚想说辞时,就看见身边的程牧忽然跪了下来。
程牧膝盖重重落地,身形跟着晃了一下,直到手撑在地上才稳住,他急声道:“谢却心性不坏,这事,或许有误会。”
丁夫人慢条斯理地蹲下身,道:“阿宁识人不善,带回来个听墙根的货色,你倒是当个宝。说是书童,半分规矩没有,程牧你干什么吃的?我不在三个月,这府里就反了天了?”
谢却抬起头,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夫人骂我可以,骂小侯爷做什么?”
丁夫人显然没料到他有这般胆色,也是一愣。
她冷笑一声,“好个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你这么有骨气,程家这尊小庙也容不下你这种大佛。来人,把他给我撵出去。”
一声令下,后头两个五大三粗的家兵当即黑着脸大步跨出。
谢却冷哼一声,当着丁夫人的面大剌剌地站了起来。“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还不乐意呆了呢。”
“等等!”程牧膝行两步,生生横在了谢却面前。他仰起头,直视丁夫人那双凌厉的眼,嗓音沙哑却掷地有声,“母亲,阿姐亲手将他带回来给我,他便是我的人,要管教也是我的事。”
丁夫人眉毛一挑:“你倒是为个外人和我顶嘴了。你的人?你知道他几分根底?他出身哪里,来自何方,说话几句真几句假?”
程牧道:“我确实不知道他在兴国寺的事,但谢却并非歹人,此前所作种种,今后我自当管教他。从今往后,他犯错,我同罚。”
“你同罚?”
“我同罚。”
丁夫人看了谢却一眼,半晌冷笑一声,“好啊,我可以今日不赶他走,这小子行事鬼祟逾矩,偷听家主议事。按程家的规矩,家法该当如何?”
一旁老管家严曹低声道:“回夫人,家法当杖责十下。”
“那就杖责十下,两日跪思,两人同罚,领罚去吧。”
严曹一惊:“可小侯爷的腿——”
程牧重重一磕头,“多谢母亲成全。”
丁夫人一摆衣袖,头也不回走了。直到此时,老管家才敢直起腰,颤巍巍地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愁得直拍大腿,“我的小侯爷诶,您这又是何苦呢?明知道夫人是铁打的脾气,又是刚回府的头一天,您顺着她说几句软话不就结了?就您这身骨头,这杖责……”
他长长叹了口气,“若是老侯爷还在,或是大小姐没走……总还有人能说几句软乎话护着您。如今可好,两个倔脾气顶在一起,疼的还不是您自个儿?”
“小侯爷,真是没这必要。”谢却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满不在乎地接过话,“你是怕我离了程府活不下去?放心,我在北境混大的,风雪里都能找口饭吃,哪儿都饿不死。”
“闭嘴。”程牧的话里带了三分怒气,“你昨日自己说的,没有我许可,你就留在侯府,哪都不许去。”
这话确实是他说的,谢却撇了撇嘴,没再反驳。
他见程牧在青砖上跪得久了,起身时身形一晃,险些失了平衡,当即伸手去扶,手还未碰到衣袖,程牧已经侧身避开,神色冷淡,硬撑着站直了。
“走,去祠堂领罚。”
丁夫人既然开了口,便没有收回的余地。家兵列队,将二人带到祠堂前。
两条长凳,一左一右,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下。谢却惯是滚刀肉的性子,大剌剌地往凳子上一趴,心里还盘算着:从小挨揍挨到大,十板子而已不算什么。程牧到底是他们的小侯爷,这帮家兵总会留些情面,下手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