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就在这一瞬,程牧拽住他腰带,脚尖点在他膝弯,借力一带。
“……?”
谢却一个踉跄,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你耍赖!”
程牧:“没人耍赖,是你自己轻敌了,大丈夫得输得起。”
“胡说!”谢却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要不是我看你那左腿没力了,你能进得了我的身?不行,再来一把!”
程牧却只哼了一声,也不接话,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
谢却心底那点火瞬间散了个干净,紧赶慢赶地跟上去:“喂喂喂,你腿又不舒服了?”
他刚凑近,程牧却猛地一个回身,指尖点在他的颈侧,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谢却,你还得再练练。”
说完,他也不等谢却反应,便乐悠悠地转回身去。
谢却看着程牧的背影,气极反笑,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前,趁对方防备松懈,长臂一舒,竟是将人整个横抱了起来!
他不由分说地大步迈进屋子,将程牧稳稳地放在床榻上,凑近他耳边,咬牙笑道:“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句话也还给你,搞得好像我真打不过你一样。”
程牧竟也不恼,淡声道:“等你真打得过再说吧。”
说着他长腿一搁,倚在榻上看起了书。
也不知是相处久了,还是程牧真的解开了小黑狼的枷锁,渐渐的,谢却发现程牧似乎有些不同了。
他开始能在那层厚重冰冷的壳里,窥见几点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模样。
谢却也说不上来这究竟是长大带来的变化,还是跟自己混久了,多少沾染了些肆意的样子。
又或许,程牧本来就是如此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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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表字
从小侯爷到镇远侯, 也不过是一朝一夕之间。
除去最初养伤吊唁的那段日子,程牧每日忙得脚不离地。天刚亮,他便要换上朝服入宫面圣, 一下朝,家都来不及回, 又要赶往玄戍军的大营巡查。
谢却总也琢磨不透, 这世袭的侯爵既不入文官流派, 又算不得武将, 更何况如今大齐四海升平,也没有战事。在兵田制下, 玄戍军大半时间都在地里干活,究竟能有多少军务, 非得要他这位大忙人亲力亲为夙兴夜寐不可?
可程牧不歇, 谢却便也跟着不得安生。
为了在那紧凑的牙缝里挤出丁点相处的时间,谢却也是拿出了拼命劲儿,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三五更天, 两人便在后院飞砂走石地过上几招。
大汗淋漓之后,喝一碗清粥,程牧便甩下一沓书册,给谢却派定今日的功课,随后便各自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谢却偶尔也会趁着丁夫人出门礼佛或走亲访友的空当, 溜出府去, 找兴国寺的那帮旧相识胡闹两番, 又或者在长街闹市里贪几口烟火气。可他总归是不敢闲逛太久, 倒不是他真怕了丁夫人,只是他实在不想因为自己的事, 再让程牧与他一起同罚。
在府里时,谢却多半窝在程牧房里。书柜最里头压着几卷发黄的兵书,平日里程牧不许人动,等人一出门,他便钻进去翻。
泛黄的纸页卷了边,密密麻麻的小楷写满旁注。
谢却原本对这些不太上心,但想着程牧要带玄戍军,便怎么也得翻上几页,能看懂多少算多少。
日子一天天过,等回过神来,寒意已深,侯府檐下又挂起了红灯。
这样一晃,就到了年末。
太阳落山没多久,天色便沉了下来,一入夜,碎雪便漫天飞了。
谢却抄着手,在侯府门前来回踱了两圈。平日这个时辰,程牧早该回来了,今夜却迟迟不见人影。
自打今年入春以来,也不知道是什么事,程牧整个人忙得跟个陀螺一样,片刻不停歇。
平日里倒也还好,偏偏今日白天下了些雨,那人的左腿旧伤最是见不得潮气,这又是雨又是雪的折腾,也不知道有没有发作。
谢却越想越坐不住,他拢了拢衣领,出了府门。
也许是下了雪的缘故,长街上冷冷清清,只剩几盏临街的灯笼在风里打着旋儿,映得地上那些半化不化的雪水亮晃晃的一片。
谢却顺着程牧平日回府的路,漫无目的地往城门方向走。这眼看都要二更天了,还不见人影,程牧这人素来守礼,要是不回家,也应当不会不给府里递个口信。
该不会当真是出了什么事?
他在城门口盘算着该怎么编个瞎话,去忽悠那帮看城门的守卫放他出城寻人。
正在这时,城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谢却一抬头,就见程牧踏雪而来,一身墨色大氅裹着满肩的寒霜。他内里束着一身贴身轻甲,冷沁沁的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凌厉的光。
他很少见程牧穿甲。平日里这人总是一副清冷出尘的文官模样,此刻被这亮闪闪的冷铁一衬,竟显出一股肃杀与英气,那真是……
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
程牧一眼便瞧见了雪地里那个杵着不动的身影,猛地勒马,“你怎么在这?”
谢却:“你丫回来这么晚也不知道说一声?我还当你死外头了。”
程牧翻身下马,淡淡道:“今日军营里有些要紧事,耽搁了。”
谢却立刻接过马绳,道:“有事那你就别摸黑往回了,下着雪路又滑,你就不能找个人通报一声,在军营里歇了?”
程牧看着他,“我要回要留还要你管?”
谢却摇头哧了一声:“行,你是侯爷,我管不着你。”
风雪愈发密了些,两人肩上都落了薄薄一层白。程牧走得并不快,步伐很稳,只是每走一步,左腿都会多停半刻。
谢却侧着看了他一眼,“骑马吧,我牵着。”
程牧摇摇头,语气平平:“没事,今日就想走走。”
雪落在肩上,又被风吹散。两人并肩往前,脚印在雪地里深深浅浅地排开。
转过街角,程牧望着门口高悬的红色灯笼,微微皱眉道:“要过年了。”
谢却总觉得他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问道:“怎么了?过年不是好事嘛,怎么还伤春悲秋的呢?”
“没什么。”他转头看向迎上来的管家,问:“厨房收拾了吗?”
“哎哟,侯爷这是饿了?这厨房灶台已经熄了,不过不打紧,我在叫人去点上。”
“不用,我自己去。”程牧摆摆手,径直往后厨走去。
谢却跟在程牧身后,一进厨房便熟练地撩起袖子,将灶膛里的火点上,问道:“想吃点什么?”
“我自己来。”说着,程牧挽起衣袖,露出一截劲瘦有力的手臂。
“你自己来?”谢却抱着手倚在门边看热闹,他还真没见过程牧下厨。
程牧神情专注,但动作却属实是有些生疏,他大力揉面,用力间手臂线条尽显。只是这拉出的面条,有的如绳有的似丝,粗细全凭天意。
锅里的水已翻滚起来,氤氲的水雾瞬间弥漫开来,将那张脸浸得模糊了几分。
片刻后,他拿出两个碗,将面条捞起,淋上一勺香油。油香混着面香,在冬夜里缓缓散开。
他又抓了把小葱,刀落得利索,葱花细碎,落在面上,一片青意点在白汤之中。
面看着不怎么样,刀工倒是看着不错,谢却抱着手点点头,问道:“这么晚吃两碗,不怕半夜撑得睡不着觉?”
程牧将一碗推到他面前,一双乌木筷子横搁在碗沿,道:“这碗是给你的。”
谢却:“我又不饿,大半夜的喂猪呢?”
程牧:“小寿星,长寿面总得吃一口。”
谢却一怔。
他当然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辰。哪怕如今他已生得一副人高马大的大人模样,可说到底毕竟是今天才刚满十六岁的少年,带着半分小孩子心性,总还是爱凑热闹的。
他盯着那碗面,视线一点点往上挪,落在了程牧身上。那人褪下轻甲,身上只剩一件苏青色的长衫,袖口凌乱地卷在手肘边,手指上还沾着一点面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