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抢我的功德点(69)

2026-09-25

  他知道程牧袭了爵,是大齐实打实的镇远侯,京城内外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侯爷,可除了这个头衔,谢无忧还没见过程牧以侯爷身份行事的样子。

  程牧只比他大三岁,今年也不过十八而已。

  论年纪,他比姜元还要小上几岁,可此时此刻,在那摇曳的灯火中,程牧不急不躁,几句话便也让他觉得今夜之事不是大事。

  他忽然有点不认识眼前的程牧了。

  在谢无忧眼里,那人虽然武功高强,更像个被世家规矩束着的小少爷。他生得那般好看,性子又闷,平日里被自己逗得狠了,也不过是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强装镇定地炸一下毛,最后却总会放他一马。

  他从没有见过程牧眼里有这样的凌厉深沉。

  他真的认识程牧吗?

  算起来,程牧虽然也会时不时和他说些朝中上下的事,但多半都是些闲人杂事。他从没有和自己说过家国大事,生死存亡,甚至连兵书都不让自己碰。

  有时,谢却还真以为,那人是个闲散侯爷。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在侯府混饭吃的,不过借着几分机灵劲儿,能哄得侯爷一笑,不过一个连规矩都学不全,总是撒泼耍赖的混不吝少年。

  他和那个能在灯火下指点山河,从容不迫的镇远侯,中间隔着万重关山。

  谢无忧皱起眉。

  突然间,他不想只做那个只能在灶台边讨碗面吃的谢无忧了。

  风雪簌簌,姜元怀着重重心事走了。

  谢无忧见人已离开,正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之大吉,却忽听得屋内传来一声冷浸浸的喝骂:“滚下来。”

  谢无忧猛地僵住,他顺着那道小孔望进去,只见程牧依旧端坐在案前,连眼皮都未曾撩起一下,只专注地盯着手里的信笺,神色晦暗不明。

  叫谁呢?不可能是叫我吧?

  谢无忧心头打鼓,抱着万一的侥幸,猫着腰往后缩了缩,假装没听见。

  谁知下一刻,程牧的声音便穿透了房梁,“谢无忧,还要我出去请你吗?滚下来。”

  谢无忧头皮发麻,指尖一秃噜,整个人竟是结结实实地从梁上倒栽了下去。眼看就要摔个狗吃屎,还好在半空一拧身,抓住了檐角,这才稳住了身形,漂亮地落了地。

  他立马扯下刚才挂在灯柱上的大氅,硬着头皮推开了房门。

  “你走得急,大氅落下了。”他把衣服往前递了递,“我给你送过来。”

  程牧依旧坐在案前,却没伸手去接那件衣服,只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屋里的灯火跳动了一下,程牧脸上带了几分怒色。

  认识这人这么久,这人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这样的神色并不多见。

  谢无忧攥着大氅的手指缩了缩,下意识地撇开了视线。

  程牧问:“这墙根好听吗?”

  谢无忧大喇喇地将手里的大氅往桌上一摊,道:“好听啊。这世上的事,越是不叫我知道,我就越是想去瞧瞧,人之常情嘛。”

  程牧猛地一拍桌案,怒道:“偷香窃听,鼠辈行径!你当真是……上不了台面!”

  谢无忧嘴角一抽:“你这骂人骂得够温柔的。”

  程牧:“你以后不许再有如此举动。”

  谢无忧耸肩道:“保证不了。”

  程牧气笑了,顺手抄起桌上的茶杯,想也没想便直直地朝谢无忧肩头扔了过去。这种距离,这种力道,以谢无忧的身手,闭着眼也能躲开。

  但是谢无忧站在原地,连眼睫都没颤一下。茶盏重重地砸在他左肩,滚烫的茶水瞬间洇透了衣服。

  程牧眼神微微一颤,动了动嘴,可话到了舌尖,又咽了下去。他沉默着站起身,拉过大氅披在肩头。

  过了很久,程牧才道:“不闻不问,才能无忧,你以后不要再听了。”

  谢无忧低低地笑了一声,“那我还是当谢却比较好。”

  程牧道:“你这是未经世事,不知苦难。”

  未经世事,不知苦难。

  程牧到底把他当什么了?没见过风吹雨打的三岁孩童?

  一股无名火腾地从脚底窜起,烧得他五内俱焚,谢无忧一耸肩,道:“哦,好啊,那我玩泥巴去了。”

  说完,他转身便撞进了那场没完没了的风雪里。

  谢无忧一路疾行回了屋,也不点灯,和衣把自己重重地掼在床上。

  原本这一天该是极好的,程牧记得他的生辰,不仅亲手给他拉了一碗面,还郑重其事送了他一个表字。可那“不闻不问,方能无忧”八个字,萦绕在心头,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越想越觉得自己在程牧眼里或许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又或者是个累赘。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随着年岁渐长,程牧早已搬去了规制森严的主屋,这处原本两人抵足而眠的小院,如今只剩他一个人。横竖是合不上眼,他索性一个翻身跳下床,大步跨进了院子里。

  外头雪落无声,兵器架和假人都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白,显得有些模糊。

  谢无忧随手捞起一杆长枪,他身形如电,在那狭小的院落里舞动起来,一整套枪法练得虎虎生风。

  接着是刀,是剑,是戟……他换了一样又一样。

  北风夹杂着雪粒往他脖子里钻,他越练越快,招式衔接得密不透风,渐渐地,热汗顺着脊梁淌下来,湿透了单薄的里衣,在这极冷的夜里冒出一阵阵白色的热气。

  他练到双臂发酸,练到大汗淋漓喘不上气,这才猛地一收势,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雪在地上积起了薄薄一层。

  谢无忧拿着一根树杈子,指尖用力,在雪地上缓慢而生硬地划拉着。

  无忧。

  程牧他,有很多忧吗?

 

 

第48章 惊变

  窗外的雪落了一整夜, 院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白,连风也懒得动。往日里总在枝头扑腾的麻雀,这会儿也不知都缩在哪处墙角猫冬去了。

  谢无忧这一觉睡得很沉, 再睁眼,天已经亮了。

  今日休沐, 程牧难得在家。

  谢无忧这人最是记不住仇, 想起昨天程牧大雪天回来给他过生辰, 再想想后来那鸡飞狗跳的, 越想越觉得没意思极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翻下床,飞速拾掇好自己, 就往小厨房那边钻。

  “哟,谢小哥儿, 可算醒了?”伙头正拎着抹布在灶台边忙活, 探头一瞧,“怎么着?想吃点什么?”

  谢无忧眼神在热气腾腾的蒸笼上转了一圈,问道:“侯爷早饭吃过了吗?要是还没动,给我吧, 我顺道去送。”

  “侯爷?他刚出门,不知什么事这么着急,连口粥都没来得及喝。”

  谢无忧:“他去哪了?”

  伙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还能过问侯爷的事吗?”

  谢无忧一皱眉。

  程牧最是古板孝顺,每月难得的休沐日, 他都雷打不动要先去丁夫人那陪上半日。哪怕丁夫人对他总是冷脸相对, 甚至连门都未必让他进, 他也从未缺过这一遭。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谢无忧顾不得多想,撩起袍子就往外跑, 在穿廊尽头一把截住了行色匆匆的严曹,问道:“侯爷去哪了?”

  “我这正要去告诉夫人呢,今天天还没亮,宫里就来了口谕,说是皇上连下了三道急诏,命侯爷即刻进宫议事。连轿子都没让备,侯爷是直接骑马走的。”

  急诏。

  谢无忧心口猛地一沉,那股子不祥的预感一点点爬了上来。

  昨晚姜元来的时候,程牧说等休沐结束便会上朝通报此事,不会就这么巧,赫连人打过来了吧?

  管家叹了口气,“侯爷他的腿……”

  谢无忧急急地一抬头,“他的腿怎么了?”

  “昨夜又是雨又是雪的,侯爷的旧疾怕是犯——诶!你去哪?”

  谢无忧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了,直奔马厩翻身上马。

  晨雾还没散,大雪后的长街落针可闻,谢无忧策马疾行,很快就来到了宫城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