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口已是人头攒动,那些往日里金尊玉贵的达官显贵,此时神色惶急地聚在一起,许多人正在整理着胡乱穿上的官服,看着就像是刚从被窝里拽出来的。谢无忧在那一片红绿官服里来回找了两圈,却始终没见到程牧的影子。
等到百官陆续入了宫门,门前很快只剩下零零散散候着的车夫与家仆。
这一等,便是一整天。
冬日白昼短得很,转眼又沉进暮色里。
宫门口起初还挤着不少人,到了夜里,寒气愈发重了。有人跺着脚,有人缩着脖子,小声议论几句,说今夜只怕出不来了。没过多久,众人便三三两两散去,各家只留下个把人守着,好回去报信。
谢无忧将衣袍拢紧,蹲在街角的石阶边。
夜色沉沉,宫墙高耸。风从长街尽头吹过来,卷着一点细雪。
他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正估摸着几更天了,突然“吱呀”一声,宫门开了。
人影从里头一拨一拨地出来。谢无忧在人群里扫了几眼,没见着程牧,却一眼认出了一张熟面孔。
“姜元!”
姜元正从宫门里出来。他身后跟着几名亲随,谢无忧多半认得,都是玄戍军里叫得上名号的副将。姜元今天披挂着一身冷浸浸的银色甲胄,甲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来找侯爷。”谢无忧迎上两步,往他身后张望,“他人呢?”
“谢却?”姜元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你在这瞎操什么心,赶紧回府去,侯爷他一时半会还回不去。”
正说着,一旁的副将压低声音道:“姜将军,事不宜迟。咱们在这儿慢一分,潼关就多一分危险。”
姜元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已踏出几步。他忽又回头看向谢无忧,道:“回去告诉府里,备辆暖和些的马车来,再多带几条厚毯子。”
谢无忧张了张嘴,“你们——”话还没出口,对方已一夹马腹。马蹄踏碎夜色,一行人顺着空荡的长街疾驰而去,直奔城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影渐渐没入风雪之中,眉头一点点皱紧。
潼关,当真出事了。
姜元是玄戍先锋军统帅,照这阵势,若前线真已吃紧,只怕今夜便要动身。
那程牧呢?
自老侯爷程恺过世后,玄戍军的虎符一直握在太后手中。程牧名义上仍是镇远侯,是玄戍军的操练主帅,可一来手中无兵权,二来腿伤未愈。北境又是冰天雪地的地方,按理说,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领兵。
那他为什么还留在宫里?姜元又为什么让他备车?
谢无忧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管家和他说程牧恐怕旧疾复发了,他如今怎样了?
念头一多,心就不安定起来。谢无忧心里那股子不对劲越攒越重,但他还是听了姜元的话,先回府一趟。
他一进门便叫管家备车,让人赶去宫门外候着。转念又想到程牧在宫里待了一整天,也不知道有没有吃上东西,他便拐进厨房,顺手拿了两个厚实的大饼。饼还烫着,他用油纸一裹,直接揣进怀里最里层。
等他再次回到宫门口时,已经是三更天了。
夜凉如水。
宫门外的长街上,各府留下的车夫仆从早已熬不住寒气,三三两两缩在车辕下马腹旁,裹着棉袍打着哈欠。只有谢无忧还站在风口,时不时把僵硬的手拢到嘴边呵口气。
他一夜没敢合眼。
夜太长了,风从宫墙外一阵阵刮过来,吹得灯笼晃个不停。他就这么站着,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宫门。
直到天色微微发白,宫门才在寒冷的晨风中缓缓开启。
一群大臣从宫门里踉跄而出,脚步都有些虚,个个像是在冰窟里浸了一整夜。谢无忧站在阴影里,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看见了兵部尚书梁兆雄。
梁兆雄刚跨出宫门,两名随从立刻把厚重的狐裘往他肩上裹。那人缩着脖子,脸色发青,连体面也顾不上了,嘴里含含糊糊骂着:“疯了……姑妈竟想让我去边关……”
仆从把暖手炉塞进他手里,梁兆雄一骨碌钻进马车里。
宫门外渐渐聚起一小圈人,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
谢无忧在人群里又看了一圈,依旧不见程牧的身影。他皱了皱眉,绕到宫门侧边,探身往里看。
宫道很长。
两侧宫墙笔直,风从尽头灌进来,地上的雪被踩得乱糟糟,冻成一层灰白的硬壳。
远处,一个人影慢慢走来。
程牧披着深色大氅,整条宫道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个人往外走。步子不快,每落下一步,左腿都会略停一瞬。
可他的脊背始终笔直。
破晓的晨光从宫墙上方落下来,照在他脸上。远远看去,像是整条宫道都在为他让路。
若不是谢无忧见惯了他犯腿疾的模样,只会以为这人走得这样慢,是故意的。
一年里风霜雨雪的那几日,都是程牧最不好挨的时候。谢无忧不知道那到底是酸是痛,只知道像程牧这样一声不吭的闷葫芦,也会在走了几程后停下脚步,手搭在他肩上,说一句“腿麻了,缓一缓。”
谢无忧看着鼻尖一酸,抬腿就要往里冲。
“站住!”守门的禁军横过长戟,“大胆!擅闯宫门禁地,死罪!”
戟尖几乎抵到他胸口。
宫道那头,程牧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脚步立刻快了几分。
“谢无忧,”他声音不高,“休得胡闹。”
他快步走到宫门前,一把揪住谢无忧后领往外拽。谢无忧被扯得往后一仰,脚下踉跄两步,却本能地伸手去扶他。
一拽一扶,两人脚步顿时乱了,险些一起栽个跟头。
程牧眼疾手快地松了手,这才没让两人在大庭广众下摔得太难看。
谢无忧已经绕到他左边,一把托住他的胳膊:“你没事吧?”
程牧拍开他的手,眉头拧紧:“你在这儿胡闹什么?你有几个脑袋?”
“我脑袋多着呢。”谢无忧嘴上回得飞快,“倒是你,腿怎么样?”
话没说完,他已经钻到程牧身侧,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架。
周围的人目光都聚了过来。
不远处那辆描金马车的帘子忽然掀起,梁兆雄不知为何又从车上下来了。
谢无忧看到他就是一皱眉。
多年前兴国寺外,这人当街为难程牧的样子,他到现在还记得。这些年在京城混下来,梁家大少爷的名声他也听得够多,打仗未见本事,仗势欺人的事却没少干。
如今皇上尚幼,梁太后垂帘听政,梁兆雄的爹梁坤又时任当朝宰相,可谓权倾朝野。太后这些年从程家收走的兵权,明里暗里都归了梁家。
这草包忽然凑上来,多半没安好心。
“哟,镇远侯这是怎么了?”梁兆雄似笑非笑地凑过来,眼神在程牧左腿上转了一圈,“我还当你这冰天雪地跪一夜,这腿能跪得更有长进呢。这副模样还硬要揽下北上的差事,镇远侯,你是真打算给自个儿挣个马革裹尸还的美名啊?”
谢无忧只觉肩头那条胳膊猛地绷紧。他冷冷扫了梁兆雄一眼,没有作声,只把程牧扶得更稳了些。
程牧却连眼神都懒得给对方,语气淡淡道:“自然是比不上兵部尚书,听说要出征,怕是吓得尿裤子了。”
梁兆雄顿时整张脸都绿了,“我倒要看看,一个连马都骑不稳的人,怎么带十万玄戍军!战场上刀箭无眼,镇远侯是打算让人抬着你走,还是让那十万玄戍军陪你一起送命?”
程牧这才轻轻侧过头:“那就不劳梁尚书费心了。”
他只看了梁兆雄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刀,梁兆雄竟下意识退了半步,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冷哼一声,甩袖钻回马车。
车轮碾过薄雪,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谢无忧盯着那远去的车驾出了一会儿神,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程牧低声道:“别管他,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