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武生兴致正高,又连着耍了几个招式。谁知一个翻身没稳住,面具“啪嗒”一声掉了下来,底下竟是一张圆乎乎的娃娃脸。人群里先是一愣,随即哄地笑开。
那小胖子耳朵一下红了,慌忙把面具重新扣回脸上,又连着翻了两个跟头。
锣鼓再一敲,喝彩声又重新响了起来。
那队伍一路往前走,离马车越来越近,随后又带着震天响的喜庆渐渐远去。
盛世虚像,年关如沸。
谢无忧心里有些闷。赫连人的兵马已逼到潼关门口,这京城里却仍是一片热闹,人们张灯结彩,等着守岁。等战事的消息真正传到百姓耳朵里,多半已是明年的事了。
倒也是好事,至少这满城的男女老少,还能揣着个太平的念头,安安稳稳过个大年。
他正盯着路边一个炸爆竹的小鬼出神,身后传来程牧冷冰冰的一声:“我再说一遍,你不许去。”
他漫不经心地撩起眼皮,“腿长我身上,除非你把我锁起来。”
话音刚落,马车猛地一顿,外面传来管家的嗓音,侯府到了。
车帘一掀,寒风灌进来。
程牧忽然伸手,解下自己束发的发带,发丝散落下来。那人本就生得清俊,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此刻发带一松,乌黑的长发顺着肩背落下来,灯影一晃,那些棱角也跟着柔和了几分,叫人不知该往哪儿看。
谢无忧一时有些愣。
等他回过神来,那条发带已经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
程牧顺势一扯,把人半拖半拽地从车厢里拉了下去,对着仆从道:“去,寻条粗些的铁链子,把他给我锁起来,派人盯着。”
两个时辰后,侯府内院。
谢无忧歪靠在床上,这回是一点也笑不出来了。谁能想到程净舟这家伙这么开不起玩笑,说锁还真锁。
平日里侯府这帮侍卫仆从跟他称兄道弟,勾肩搭背时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结果程牧一句话下去,一个个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们甚至没用普通的绳索,愣是从库房里翻出一条乌金铁链。沉甸甸地往床柱上一扣,链子绕过他的手脚,把人结结实实困在床上。
第一天,谢无忧还躺床上安慰自己,程牧这人嘴硬心软,顶多关个一两天,气消了也就放了。
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过去了。就只有送饭的仆从,每日推门进来,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就走,连眼都不往床上瞟一眼。
屋里安静得很。
窗外更漏一声一声敲着,叫人心烦。
程牧该不会就这样悄没声儿走了吧,想到这里,谢无忧彻底坐不住了。
他眼珠一转,下一刻,人已经从床上翻了下来。他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地砖上,那条铁链随之哗啦一声,屋里本就静,这一下动静在夜里格外刺耳。
果然,门外立刻有脚步声逼近。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进来的卫兵是个生面孔。
谢无忧已经蜷在地上,整个人抽搐得厉害,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手指死死扣着地砖。那卫兵吓了一跳,几步冲过来,单膝跪下去查看:“你怎么了?”
就在他俯身的一瞬,谢无忧忽然睁开眼,他腰身猛地一拧,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手里的铁链顺势甩出,绕上那卫兵的后颈。手臂一收,铁链勒紧。
卫兵喉咙被卡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脸迅速涨红。谢无忧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反手一掌劈在后脑,那人立刻软了下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无忧蹲下,在那人身上翻找了一阵,也没摸到钥匙,倒从靴筒里翻出一把巴掌大的小尖刀。只要带尖就够用,他咬住刀柄,对着锁眼拨弄几下,铁锁很快被挑开。
他把链子甩到一旁,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扯下床单塞进卫兵嘴里,再用铁链把人捆成一团,拖到床上,胡乱盖好被子。远远看去,像有人还在被窝里睡着。
谢无忧在窗边停了片刻,听了听外头,院子里一片寂静,没有其他人。
他迅速推开窗,身影一闪,翻身上了屋檐。
侯府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明白。谢无忧沿着屋脊轻快地掠过去,避开几拨巡夜的侍卫,悄无声息地翻进了程牧的院子。
还没靠近,就听见屋里人声杂乱。
他立即停住脚步,屋子里头不止程牧一个人,声音里混着好几位玄戍军将领的语气,都是他熟悉的。
他没有敢靠得太近,悄悄退开两步,翻上侧院的屋顶,伏在瓦脊上,听风把零碎的话送过来。
“姜元的急报刚送到,耶毕这回是动真格了,潼关外密密麻麻全是赫连人,远不止十万。姜元说,顶多再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若是援军不到,他就只能跟潼关共存亡了。”
屋里静了一瞬。
程牧道:“我知道,二十日之内粮草备齐,玄戍军整军北上。”
几名将领齐声应是。
过了一会儿,有人迟疑着开口:“侯爷,还有一事,末将不知当不当说。”
“说。”
那人顿了顿:“这次北上,侯爷是打算坐镇中军,还是……与兄弟们一同上阵?”
话音刚落,屋里立刻有人不悦:“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侯爷什么时候贪生怕死过?又不是兵部那些只会坐衙门的草包。”
几个人立刻跟着附和,屋里顿时有些乱。
“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人连忙道,“兄弟们自然都信侯爷。只是为了凑齐十万人,还需紧急招募新兵,新兵多了,许多人没跟侯爷打过仗。若侯爷一直在大帐里坐镇,难免有人心里犯嘀咕,可若是亲自上阵,北境天寒地冻,侯爷的腿……”
屋里一时沉默下来。
程牧这才开口:“我既领兵北上,自然与兄弟们共生死同进退。至于我的腿,我心里有数,绝不会在阵前发作,坏了军心。”
谢无忧在屋顶听得皱了皱眉。
他说得轻松,还绝不会在阵前发作,他当自己是大夫还是神仙?到时候若真是犯了病,除了硬扛,还能有什么办法?
屋里沉默片刻,程牧又道:“还有别的事吗?”
没人再开口。
“没事早点回去,养精蓄锐,我们有硬仗要打。”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脚步声陆续出了院门。
院子里彻底静了下来。
谢无忧坐在房脊上,屋瓦被夜里的寒气笼得冰凉,他一条腿垂着,一条腿屈起,手肘搭在膝上。
侯府地势高,从这里望出去,重重青瓦一层层铺开,越过屋檐,便是京城的长街。
他忽然想起,今日已是除夕夜了。
今夜灯火通明。
街市上挂满了灯,红得像一条一条火龙,从街头一直蜿蜒到远处。人声笑声爆竹声混在一起,在冬夜里翻滚。
远远看去,晃出一片太平盛世。
夜风吹过来,带着爆竹的硝烟味。忽然院中“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谢无忧立刻伏低身子,顺着屋脊往下看去。
程牧站在庭院正中,寒凉的月色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他换下了官服,只穿这一身利落的藏青短打。他走到院中兵器架前,一排兵器立在架上,枪戟刀矛,在月色里泛着冷光。
他伸手摸过去,指尖从一件一件兵器上滑过。最后,稳稳握住了一杆长枪。
这起手式谢无忧再熟悉不过了,毕竟他这一身本事,一招一式,都是从程牧手上学来的。
枪锋轻轻一抖,“嗡——”,带起一圈凌厉的劲风。
下一瞬,枪影已经铺开。
横扫,回挑,突刺。
程牧身形在院子里一转一折,长枪在他手中像一条银龙。枪锋凌厉,一式接一式,把院子里的寒气都搅了起来。
银亮的长枪在他手中如游龙破水,随着一个干脆的旋身,他猛地一甩枪花,枪尖直指虚空——
“好!”
几乎在同一瞬间,长街上猛然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喝彩。
谢无忧托着下巴,顺着声浪望去。就在程府外不远处,前几日见过的那支舞狮车队不知什么时候又转回来了。高台搭起,彩烟蒸腾,灯笼围了一圈,台上有人踩着高跷翻跃,围成圈的大人孩子正对着高台上的演艺疯狂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