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忧疼得龇牙咧嘴,小声咕哝道:“三个也不多啊,那梁兆雄妻妾成群,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呢。”
程牧冷冷看着他,“就你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能放心把玄戍军交给你?”
谢无忧:“你也没得选啊,还有半个月你就要出征,这半个月治不好你的腿,这点你比我清楚。”
“但这半个月,只要你点头,我可以不睡觉,学战场领兵的阵法,学你的行事仪态,我学得很快的。而且我在程府五年了,你这个人我还不清楚吗。我保证,半个月后,没人能分辨出真假。”
程牧:“装不像的。”
谢无忧:“试都没试,凭什么这么说?”
程牧皱眉,突然抬手拉开自己的衣襟,指着脖子上的疤,“光是这条疤,别人日日能看见,你要怎么装?”
月色下,他颈侧一道旧疤赫然在目,从锁骨往上斜斜一道,颜色比旁处深些,边缘参差不齐。这条疤长了五年,也没有长好。
程牧:“光是这条疤就够把你认出来十回了。”
谢无忧看了片刻,一歪头道:“这还不简单。”
他说着往前一步。
两人身量相差无几,站得近了,连呼吸都能感受到。谢无忧抬起手,指尖落在那道疤上,轻轻按了一下。
程牧方才练完枪,颈侧的皮肉还带着热意,血管在薄薄皮肉下跳动。谢无忧指尖微凉,贴上去的那一瞬,程牧呼吸微微一窒,立即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又要做什么?”
谢无忧指尖在那道疤痕上从头到尾细细摩摹了一遍,笑道:“量一下长度。”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动,抽出那柄从卫兵身上顺来的短匕,月光在刀锋上晃了一下。
程牧还没从那句话里反应过来,眼前便是一抹寒光。
谢无忧连眼都没眨一下,他右手执刀,抵住自己颈侧。
噗嗤一声,刀锋没进皮肉,小半寸。
紧接着他手腕一翻,刀刃贴着喉骨从上往下一划,一直到锁骨处才停下。
收刀落鞘时,他脖子上已然多了一道长长的血痕。位置长度,竟真的与程牧脖子上那道旧伤有九分相似。
血很快就涌了出来。
暗红的血顺着他颈线淌下,沿着锁骨滑进衣襟,转眼便把衣领染红了一片。
谢无忧抬手抹去刀尖的血迹,抬眼看他,笑道:“这不就像了?”
“谢无忧!”
程牧脸色大变。他大步上前,一把扣住谢无忧的下颌,强迫他仰起头,掌心死死压上那道伤口。
温热的血从他指缝间一点点漫出来,沿着掌心滑下,腥甜的,把两个人的皮肤黏在一起。
“你疯了!”
程牧低声喝骂,声音却发着抖,眼眶一片通红。他一刻不敢松手,另一只手半拎半押地拽着人,脚步踉跄地往屋里走。
进了屋,他把人往椅子上一按,转身就去翻书柜与暗格。瓶瓶罐罐撞在一起,丁零当啷响个不停。
谢无忧少见程牧这副样子。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血还在不停往外渗,一下子半个手掌都红了。
说疼,倒也不至于。
可他忽然想起程牧受伤那年才十三岁,又觉得,还是很疼的。
谢无忧把手上的血随手抹在自己衣摆上,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自从程牧重新入朝,搬进这处院子,从前的小侯爷就长成了如今的镇远侯。从那之后,他便很少进这间书房。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他想了想,却没想起来。
书桌上摞着厚厚一叠书信和折子,边角压得整整齐齐。烛台旁那根蜡烛已经烧去大半,凝下来的烛泪一层层挂在台座上。
墙边立着一张硕大的牛皮地图,从墙角一直铺到房梁,大城小镇密密麻麻全标注在上头,连通往各处的官道都用细线描出来了。
谢无忧的目光落在漠北那一块,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他以为自己很熟悉北境,从小在那里跑马撒野,哪条河哪片坡他都叫得出名字。可看到地图上那些从未听说过的地方,他才惊觉自以为熟悉的地方,还藏着这么多他不曾听闻的荒原与河谷。
在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沟壑与荒漠里,不知正游荡着多少因为战火而居无定所的人。
正出神间,肩头猛地一沉。
程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面前,掌心托着一捧金创药,抬手对着那道伤口就按下去。
“嘶——”谢无忧倒吸一口冷气,“轻点!”
“闭嘴。”
程牧低着头,没松手。
从谢无忧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压低的眉眼,眉心紧皱在一起,虽然好看,但这回脸上半点好颜色都没有。
程牧扯过一条白布,绕过谢无忧后颈,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得又紧又狠。
谢无忧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去拍他的手背:“松点松点,喘不过气来了。”
程牧没好气道:“松了怎么止血?”
他嘴上说着,手下又加了两分力。
谢无忧五官皱在一起,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疼,疼疼疼疼!”
“你也知道疼?”程牧脸色沉沉,手上的力道终究松了一点,“知道疼了以后就不要胡来。”
谢无忧:“那要怎么办嘛,不是你说的,没有这条疤,别人一眼就认出来了。”
程牧:“我什么时候答应你这馊主意了?”
谢无忧:“我这割都割了,你这时候不答应,那我平白无故为你添条疤,你心里过意的去吗?”
程牧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抬手,一掌拍在他伤口上。
“嗷——”谢无忧捂着脖子跳起来,“程净舟你有没有良心!”
程牧握紧了拳,片刻之后,松开了手。
“听着,上了战场,我绝不会分心管你生死。我此番出征,为的是大齐的万家灯火,为的是这江山社稷。若是不听指挥,让玄戍军陷入险境——”
他转过半张脸去。
“我第一个要取的,就是你的人头。”
第51章 面具
半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谢无忧上一次觉得日子这样艰难,还是母亲刚走的那一年。那时村里家家揭不开锅, 一个没人管的野孩子,为了半口保命的吃食, 天还没亮就往山里钻, 林子里找野果, 下河摸鱼, 饿急了连草根都嚼过。一天一天混过去,尽是些朝不保夕的日子。
如今在侯府锦衣玉食了, 却也是同样的扒皮抽筋。
这十多天,他把程牧书房里凡是沾着兵法二字的书, 全部拖回了自己屋里。竹简旧册, 一摞一摞堆在案上,从清晨翻到深夜,灯芯烧长了就剪,剪完继续看。
看累了就去院子里打套拳, 冷风一激又能清醒不少。
要是累极了,他就趴在书册上眯一会,有时刚闭眼就睡沉了。
不知何时起,梦里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变成了漫天箭雨尸山血海。
他不知多少次梦到眼前的人一个个倒下去, 梦到自己倒在血泊里。他从来没有上过战场, 没有见过两军厮杀, 可这梦境是如此真实。
等从梦魇中惊醒时, 冷汗早已湿透后背。混沌之间,谢无忧看见自己的手不听使唤地抖着, 怎么都控制不了。他扬手就给了自己结结实实一巴掌。
这一巴掌落下去,手便不抖了。
手不抖了,心也跟着不怕了。
他冲进院子里,掬了把冰水往脸上泼,清醒后接着挑灯夜读。
程牧这些天除了上朝和巡营,待在谢无忧这小院里的时间越来越多,两个人经常一坐就是半天。
这日谢无忧又捧着书,程牧伸手在沙盘边缘敲了两下。
“别盯着书看了,过来。”
他探出手,指尖在细沙上随意划了几下,一道弯弯曲曲的沟壑便显了出来。紧接着他把两侧的沙往上轻轻一推,堆出几座陡峭山势。原本平整的一盘沙,当即成了一处山谷险地。
一道窄河横在中央,两侧峰峦逼仄,只留一线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