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忧俯身看了片刻,“白马河?”
潼关外往北,第一条横贯东西的大河就是白马河。河面极宽,冬天河面结冰,人马可以直接从上头过,春汛过后,冰层融开水势汹涌,整条河便只有两处能过人,青石口和饮马关处,但说是大桥,也不过只能并排七八匹马,不管是撤退还是追击,都不是什么容易的地方。
“眼力不错。”程牧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低头抬手将几面小旗依次插进沙盘,黑的红的,在沙面上分成两列。
程牧抬手指了指沙盘北侧那一排黑旗,指尖在细沙上轻轻一拨,将几面旗子往后推开了些。
“你当我是赫连军。”他将黑旗一面一面插进细沙里,连成一片,“五万人,五千重骑,一万轻骑。”
说完,他将视线移到河对岸,把红旗插进南侧的沙地里,推到谢无忧面前。
“你带三万人,一千重骑,三千轻骑。追击我。”
谢无忧皱眉道:“怎么满打满算才四千骑兵?”
程牧道:“大齐不善骑兵,就你手里这三千轻骑,还得有一半是拖着粮草凑数的驽马。”
谢无忧低头看了看沙盘,没有再说话,拿起红旗开始布阵。轻骑在前,重骑压后,步卒沿河铺开,一面面旗子插进沙盘之中。
程牧也上了手,两人你来我往,三两个回合,谢无忧的红旗已经将黑旗逼到了河边,包围圈一层一层收紧,可唯独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北侧,留下了一道不大缺口。
程牧指着那个缺口问:“你这是要给我留个活路?”
谢无忧手里捻着旗子,托着下巴道:“围师必阙。我兵少,把人逼急了,回头你这五万人拼命,我这三万人能不能打赢还真不好说。所以得给你留条能冲出去的路,只要有了逃生的念头,便没了士气,这样,你才不会回头和我背水一战,胜算更大。”
程牧低头看着沙盘,伸手把那面插在缺口旁的黑旗往外拨了一拨,没有说话。
谢无忧问道:“不满意?”
程牧道:“你这都哪里学的?”
谢无忧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神情恹恹地往椅子上一靠,抬手一指堆满了书册的桌子:“右边那摞,从上往下数第六本,《武经总要》,第三十二页。”
“记性倒是不错。”程牧将沙盘上的旗子一面一面拔起来,随后,他从怀里取出一个严实的布包。
“还有件事。”程牧将布包轻轻推到谢无忧面前,“打开看看。”
谢无忧接过来,一层层揭开,那东西的轮廓一点点显出来。
直到最后一层布落下,一张面具静静躺在他掌心。
精钢所制,通体素白,无半点纹饰。眉眼拉成两道斜弧,嘴角微挑,似笑非笑,既无花街鬼神的狰狞,也无庙宇神像的悲悯。
烛火轻轻一晃,那素白面具竟似有了活气,冷冷地映着屋里两人。
“这长得有意思。”谢无忧挑开面具后的系绳,径直戴在脸上。
冷意贴着脸侧蔓上来,外界的声响顿时远了,视野骤然窄成两个圆孔,光从那里漏进来,一切都变得遥远。
他透过那点光,见程牧也从怀里摸出一张一模一样的面具,解开系带,戴在脸上。
两个似笑非笑的面孔,在昏暗烛火间相对而立。
程牧开口,“你是谁?”
声音在面具里回荡,传出来时低沉沉的。
谢无忧站直了些,肩背舒展开来,微微偏过头。
面具内壁很凉,他呼出的气息在里面凝成一层淡雾,又慢慢散开。
他让自己的声音沉下去,连停顿都与对面那人几乎一模一样。
谢无忧道:“程牧,程净舟。”
话落,他抬起头,透过那两个孔洞望过去,道:“那你是谁?”
程牧站在对面,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他道:“程牧,程净舟。”
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
烛火在两人之间燃着,火苗细细的,在那两双眼底各映了一点光,静静地,一起跳了一下。
“若死在边疆。”
“那便就一起死在边疆。”
“若凯旋归来。”
“那便就一起荣华富贵。”
沉默了片刻。
“若我此去,一无所有。”
烛火跳了一下,另一个声音,轻轻接上去。
“那便就一起一无所有。”
“你若后悔——”
“我不后悔。”
程牧一动不动立在原地,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手,指尖勾住面具系带摘了下来。
“天色已晚,去吃饭吧。”
谢无忧也从脸上摘下面具,用布重新包好,笑道:“行啊,小爷我也饿了。”
正堂里灯火通明,晚膳已摆满了一桌。谢无忧刚要坐下,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推门,是丁夫人。
谢无忧原本屁股已经沾了凳子,见人一进门,立刻又弹起来,垂着手站到一旁,整个人规规矩矩的。
丁夫人跨进门槛,余光在他身上一掠,冷哼道:“平日里上房揭瓦,怎么见了我,倒成这么乖巧?”
她目光在谢无忧身上扫了一圈,像刀子似的,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视线在他明显瘦下去的腰身上停了一瞬,却没多说什么,只撩起衣摆,在主位坐下。
程牧站在一旁,道:“母亲今日一起用膳?”
丁夫人斜睨了他一眼,“怎么,你们这主仆二人情深义重,倒是嫌我碍眼了?”
“母亲哪里话。”
丁夫人却没有动筷,只一摆手,堂内仆从无声退尽。谢无忧猫着腰想混在人堆里溜,脚还没迈出去,就听见丁夫人开口。
“你别走啊,坐。”
谢无忧咧了咧嘴:“不敢不敢,这主仆——”
话没说完,丁夫人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当”地一声。
“在我这你倒是主仆有别起来了,让你坐,你就坐。哪儿那么多废话?”
谢无忧立刻闭嘴,麻利地坐了下来。
他见到丁夫人,总是会收敛几分。一半是因为程牧,他总担心自己在外头闹出什么事,回头连累程牧一起挨罚。
另一半,又有些说不清。
丁夫人性子凌厉,说话总带几分刺,可举手投足间那点长辈的威严却从不遮掩。谢无忧的母亲,说话温和从不疾言厉色,其实两人最是不像的。
可有时被丁夫人训着训着,他却总会不自觉想起母亲。
想着想着就觉得,能被训,其实也不错。
正堂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今天这桌菜摆得不错,都是谢无忧素日爱吃的,他下午便早早饿了,可丁夫人一进来,又不好意思先动筷了。
谢无忧悄悄觑着丁夫人的脸色。
丁夫人夹了口菜,细细嚼了,咽下去,问:“几日走?”
程牧放下筷子,“再有三日。”
丁夫人:“都准备好了吗?”
程牧道:“粮草昨日清点完毕,先行官已在路上。新募的兵卒加急练了二十天,兵器入库封档,一切就绪,只等三日后启程。”
丁夫人:“我问的是,你准备好了吗?”
程牧一顿,攥紧了拳,“母亲放心,玄戍军于我,重过性命。”
丁夫人沉默了一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没有吃,只是低着头看着菜,忽然笑了一下。
“没有什么能重过性命。”
程牧没有接话。
丁夫人端起茶壶,给自己添了半盏茶,转头看向谢无忧,“你呢,也准备好了?”
谢无忧心里猛地一跳,这几日他与程牧同进同出,原本打算等临出发时,再同府里说自己要随军的事,免得旁人发现自己突然消失了起疑心,没想到丁夫人竟先提了出来,一时也不知她是从哪儿听来的。
他心里一转,面上却笑得自然:“夫人真是消息灵通,我是报名从军了,想着混个军功回来。不过就是个冲锋陷阵的小兵,跟着大伙儿跑便是,哪有什么要准备的?左右不过是一膀子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