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夫人垂下眼,道:“行军路上没那么多吃的。这几日多吃些,别到了漠北叫苦连天。”
谢无忧:“那不能,我生在漠北长在漠北,从小贫苦长大,这点苦算什么。”
丁夫人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别死了。”
“夫人放心,有我在,我一定保护侯爷,让他活着回来。”
丁夫人:“你们两个都是。”
谢无忧在府里五年了,这还是头一次听到丁夫人说这样的话。他一时没有接腔,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丁夫人没有再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用着膳。程牧坐在一旁,也没有开口。
正堂里就这么静着,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窗外风吹过回廊,廊下挂着的灯笼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三个人脸上慢慢移过去。
过了一会儿,丁夫人放下碗筷,道:“谢却你慢慢吃,净舟,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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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父亲
程牧跟着丁夫人走后, 正堂安静下来。
这一等,便等到了月上枝头,程牧还没回来。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 谢无忧起身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借着夜风消消食, 脚步不知不觉便拐进了演武厅。
厅里空荡荡的, 兵器架整整齐齐排着。他抬手, 从架上取下程牧那杆重枪。
枪身通体漆黑, 沉得很,枪杆冷硬笔直。枪头磨得雪亮, 在月光之下泛着一线冷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寒意。
谢无忧指尖在枪身上轻轻一抹, 冰凉顺着指腹漫上来。下一刻, 他手腕一翻,猛地一颠。
沉甸甸的重量压进虎口,顺着臂骨一路震到胸口,带着熟悉的劲道。
他解下肩上的披风随手一抛, 长枪如龙,破空而出。
月色从檐外落进来,空厅半明半暗。
谢无忧今日穿的是一身素青色衣裳,衣袂在夜风里猎猎作响,随风而动。
一个沉稳的收势, 枪尖擦过青砖地, 划出一道刺耳的火星。浮尘扬起, 在空中狂乱起伏。
谢无忧正撑着枪杆喘粗气, 汗还没散,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侯爷。”
这洪亮的大嗓门,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季延。
谢无忧等了半晌,没听见程牧的动静,才回过味来,季延认错人了。
他刚要开口,身后甲胄摩擦声响起,接着是沉重的落地声。
季延跪下了。
谢无忧的心猛地一提,头都大了三圈。刚才解释一下还没准能混过去,这一跪可好,现在再转身和他说,只怕是季延能把他头扭下来。
不妙不妙,他还是不知道的好。
他背对着季延,定了定神,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嗯”了一声。
季延丝毫没起疑,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兴奋:“侯爷,前几日听您说腿脚好了些,我还当是侯爷怕弟兄们忧心,故意宽慰人呢。方才一看,似是真的大好了。”
谢无忧心头一乐:可不是嘛,这腿何止是大好了,一脚能踹飞仨壮汉。
他面上半点不敢泄气,唯恐露了馅。
季延这人最是正经,本来就看不上谢无忧这种野路子,要是知道他跪了自己,肯定不高兴。
谢无忧背对着季延,将长枪插回兵器架,铛一声,在空旷的厅里震出一圈回音。
他双手负在身后,四平八稳地吐出四个字:“何事?”
季延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抱拳道:“回侯爷,今日兵部的粮草到了,末将派人清点过了,少了一成。”
粮草少了一成?
谢无忧一听这话就是一皱眉。
行军打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补给若是不够,再勇猛的兵也不过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一成粮草听着不多,可在冰天雪地的漠北,那就是上千条人命在忍饥挨饿。
这事还得程牧来解决才行,他刚要开口,院门口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季延,你在这做什么?”
“啊?”季延猛地一愣。
他下意识回头,只见程牧不知何时已立在演武厅门口。
“这……”他又转回来,眼前人这才慢慢转回身,看清了脸。
“谢却!你这混账小子!拿老子寻开心?”
季延惊觉受骗,老脸腾地通红,两步抢上前,大手薅住谢无忧的衣襟,顺势往外一摔。
谢无忧自知理亏,顺着力道在地上打了个滚,拍拍屁股就站了起来,他嘿嘿一笑:“季将军息怒,我这还没来得及开口呢您就跪下了,我这不是怕您更生气嘛,不生气不生气,生气了会显老的。”
“滚!混账东西!”季延啐了一口,胡子气得乱翘。
程牧走进院子里,问道:“季延,方才你说,粮草少了一成?”
季延收了神色,一撩甲胄又要下跪,却被程牧打断了:“站着说。”
“是。末将派人去兵部核对过,那帮孙子只说统共就这么多,爱要不要,直接把咱们的人给赶回来了。”
程牧面上竟没半分怒色,道:“知道了。”
季延:“要怎么办?”
程牧道:“无妨,总有人要发些国难财,当初上报兵部时,我特意虚报了两成,如今他们只克扣了一成,倒是我把他们想得太坏了些。”
季延听得目瞪口呆,道:“还是侯爷想得周到。只是大敌当前,那姓梁的竟然还盯着自己兜里那点仨瓜俩枣,真是不怕丢了脑袋。”
“季延。”程牧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季延立刻住了口。
“管好你的舌头。”程牧淡淡道,“程家与玄戍军今时不同往日,有些话,听过就算了,别再让人抓住把柄。”
季延心里一紧,连忙低头:“是。”
说话间,程牧缓步走进院子,在石亭边撩袍坐下。直到此时,谢无忧才注意到他怀里一直抱着个沉甸甸的东西。
那是一副漆黑的铠甲。甲片年代已久,边缘被时光磨得发钝,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沉沉的暗光。
程牧将铠甲小心翼翼摆在石桌上。
“这——”季延看清后,愣了一瞬。他盯着那副盔甲看了许久,眼神微微亮起,又慢慢沉了下去。
程牧道:“嗯,父亲的。”
“老侯爷,许久未见了。”季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甲片,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
“老侯爷当年横扫江南时,末将还只是个跟在后头牵马的小卒。想当初小侯爷刚入军时,还是个蒜头娃娃大,这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只是这甲,不是在夫人手中……”
程牧道:“是母亲方才给我的。”
“夫人这些年……”季延顿了顿,抬头看向程牧,“小侯爷也别怪她。”
程牧一笑,轻轻点头。
谢无忧站在一旁,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了,那一瞬间,程牧眼底像是红了一下。
“对了,还有件事要同你说,”程牧转过头,“谢无忧应召从军,你若是在军营里见着他,不要意外。”
季延正沉在回忆里,冷不丁听见这句,抬起头,看了程牧一眼,又看了谢无忧一眼,“他?”
谢无忧斜靠在石柱边,冲他扬了扬下巴。
“你小子浑身上下哪有一根骨头是靠谱的?”季延急了,转头对程牧道,“行军打仗不是闹着玩的,他会什么,不是添乱吗?”
程牧淡淡道:“他功夫好。”
季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喉咙里“啊啊呜呜”了半天,愣是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季延自然知道谢无忧功夫好,前些日子谢无忧跟着程牧去过一回北大营,这小子在营里东逛西窜,看得人心烦。季延一时看不过去,把他拽到演武场,说让弟兄们陪他过过手,叫他吃个教训。
谁知一炷香不到,那些平日里以一当十的精锐全被他撂在了地上,一个个摔得灰头土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