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延盯着谢无忧看了半晌,重重哼了一声,终究没再多说什么,揣着一肚子闷气,甲胄哐当作响地走远了。
程牧看着他离开,等脚步声消失在廊外,才回身把院门合上。
他将那副铠甲往前推了推,对谢无忧道:“一会儿你试试。”
谢无忧摇头:“这么宝贝的东西,我不敢穿,万一给你穿坏了怎么办。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程牧道:“这甲很厚,是当年父亲亲手加固过的。真到了阵前,它能替你挡住流矢和暗箭。甲造出来,是为了保护人,若真坏在战场上,那也是它该做的事。何况这甲太重,我穿着不方便,你穿正好。”
谢无忧坐到石桌对面,伸手去摸那冰冷的玄铁。指腹沿着甲片边缘滑了一圈,又用指甲轻轻敲了一下。
一声沉沉的响。
他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
“我阿娘说,”谢无忧忽然开口,“我出生那年,我爹就死了。我连他一面都没见过,他也没给我留下什么东西。所以,有爹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程牧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今夜是一弯新月,薄得像一片挂在天边的银叶。
“我父亲四十三岁才有我,也算老来得子。记忆里,他对我和阿姐宠得很。”
“阿姐常笑话我,说我小时候顽劣,总爱把父亲当马骑。有一次季延入府回禀军情,一进后院,正撞见老侯爷趴在地上,驮着我乱跑,季延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父亲也不恼。”
院子里风轻轻吹过,石桌上的旧甲泛着一层暗光。
“不过有时候也很严厉。”
“我八岁就被他带到战场上了。十岁那年,我第一次杀人,刀插进去,血溅了满身。那天我蹲在营外的小溪边,指缝里的血怎么搓都搓不干净。”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他那双手很大,一下子把我的手按住。他说,以后这样的日子还长,当镇远侯的儿子,不能怕。将来我也会站在两军阵前,手上不只是血,还有几万人的命。”
“说着,他从溪里捧了一手水,将我脸上的血渍擦干净了。”
“父亲是个很奇怪的人,在外头杀伐决断,中了箭,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一回到家里,若瞧见母亲切菜时伤了指甲盖,他便要大呼小叫半天,恨不得把宫里的御医都请来。母亲常骂他没出息,他便也只是嘿嘿地笑。”
“父亲……父亲说,我是他骄傲的儿子,以后我就是大齐的镇远侯了。”
说到这里,他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谢无忧一时有些手忙脚乱,他摸遍了全身,也没摸出一块像样的帕子,最后干脆把自己那截袖子往程牧面前一递。
程牧吸了口气,把脸侧开了一些。
谢无忧索性抬起手,拿着那截袖子在他脸上胡乱擦了一把。
程牧皱眉,抬手把他的手腕推开,“够了。”
“想哭就哭嘛。”谢无忧把袖子收回来,“这儿又没外人。”
他看着程牧,在慌张与不知所措之间,无端生出了一些说不清的情绪。这人从前总是一副天崩地裂依旧岿然不动的样子,可如今也能在他面前哭上好几回。
这感觉,好像还不赖。
演武厅里静了片刻,风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残叶,又落下去。
等程牧再抬眼时,目光重新变得锋利,他直直看着谢无忧,道:“你再考虑一下,还有三天,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谢无忧笑道:“反悔?我从小到大,就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
第53章 出征
三日之期, 转瞬即逝。
玄戍军的黑旗在寒风中舒展开来,劈开了北方初春的晨雾,正式开拔北上。
自大军出城那一刻起, 凡是策马行在万军之前的镇远侯,脸上便再没有摘下过那张素白面具。
这一路上, 两人试着互换过几回身份。可无论是随行的亲兵, 还是最贴身的副将, 甚至是季延, 都没有察觉。
一人在马上当镇远侯,一人便混在士兵队里, 整整十万大军,无人会在意那一两个人, 旁人看不出半点异样, 再加上天气寒冷,大多数人都会围巾遮脸,更是看不出分别。
从京城到潼关,八百里, 急行军最快也要走五天。
一路上,虽还未见硝烟,可入目也已满是流民。
越往北,天越冷。年关刚过,寒气未散, 许多人拖家带口地往南走。有人穿着单衣, 有人脚上连鞋都没有, 抱着孩子在风里缩着身子, 一步步往南迁。
玄戍军经过时,他们只远远地站在路旁看着。
谢无忧想起姜元那晚深夜来镇远侯府, 说一个多月前裴朔就已上奏,请求边关加固防备。若是那时候朝廷就派兵北上,也许眼前这些人,此刻还在自家屋里,围着炉火,庆贺新春。
可惜,这世上从来没有也许。
十万大军距潼关不过十余里时,程牧勒住马,策骑登上一处陡峭的山坡。
山坡不高,却正好能望尽整片平原。潼关已在眼前,平原上烟尘弥漫,赫连人的大军早已将潼关围得水泄不通。
城下攻城车还在运作,火箭在城墙上炸开。城头黑烟翻滚,风一吹,灰烬散在半空。
城外赫连人的连营横跨数里,牛皮帐篷密密匝匝铺开去,旌旗连绵。
大齐十万大军北上,这种规模的行军根本瞒不住。
赫连人显然也知道援军将至,这几日不计伤亡地猛攻,想在大齐援军抵达之前,把潼关啃下来。
已有好几日没有潼关的消息传来,城里的人,想来日子不会太好过。
程牧站在岗上看了一会儿,才勒转马头。
“传令下去,全军在此安营扎寨。”程牧的声音隔着冰冷的银白面具传出。
天色渐暗,营火在旷野里接连亮起。寒风扫过,枯枝在火里噼啪作响,火星子被风一卷,在黑暗里一闪就没了。
行军的干饼和熏肉又冷又硬,咬起来直硌牙。丁夫人曾说过,军中吃食粗糙,可人饿极了,什么都好吃。
此时中军大帐里炭火正旺。
谢无忧原本半靠在桌案旁,一手抓着麦饼,一手撕着卤肉,吃得正欢,一听到帐外动静,立刻一个咕噜钻进书案下。
帐帘被掀起,季延带着一群人走进来,道:“侯爷,各营将领都在这里了,听候吩咐。”
谢无忧听到动静,整个人往里又缩了缩。
二三十名副将鱼贯入内,齐刷刷跪地见礼,帐内瞬间静得只剩炭火轻响,半点杂音都无。
程牧坐在案前,指尖轻叩桌面,声线稳沉:“都坐吧。”
这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他们从奇袭绕后的进攻路数,一路推演到防守战法,谢无忧听着听着,肚子抗议了。他低头啃了口麦饼,就这大半个时辰的功夫,这麦饼干得更硬了,一口下去,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在安静的帐里格外刺耳。
季延:“什么动静?”
程牧眉头一皱,面上神色不动,右手按着桌案,左脚在桌下悄悄一探,精准地踢在了谢无忧的屁股蛋上。
案下的谢无忧被踢得差点喷出麦饼,好不容易才生生咽了回去。
这下他是不啃饼了,可那点闲不住的性子却憋不住。他坏心思乍起,慢慢勾起指尖,顺着程牧的脚踝往上,隔着布料,轻轻在他小腿上一挠。
程牧整个人如遭雷击,握着狼毫笔的手猛地一颤,一团浓墨瞬间在笔尖洇开。他呼吸一乱,坐姿也跟着一歪。
“侯爷?”季延忙关切地凑近一步,“哪里不舒服吗?”
程牧闭了闭眼,“……没事。”
他说完,面无表情地又往桌下踢了一脚。
书案底下顿时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
谢无忧这回老实了。
众人议事到很晚,大部分时间都是程牧在说。
这一路疾行,兵马劳顿,而赫连人以逸待劳,硬拼只会折了锋芒。如今在此对垒,赫连人便如芒在背,不得不分出神来盯着城外的援军,拖着,拖到他们惊疑不定,拖到他们精疲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