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玄戍军扎营第三日,赫连人终于被这欲盖弥彰耗尽了耐心。
中军大帐中,谢无忧穿上了老侯爷程牧的玄铁重甲。在灯火下泛着黑涔涔的幽光,每一块压在身上都沉甸甸的。
他利落地将长发束紧,扣上铁盔,最后指尖一挑,将那白色面具挂在了脸上。
他站在那里,便是镇远侯。
程牧点点头,道:“若是耶毕亲自率重骑大军压阵,该当如何?”
“避其锋芒,左右翼合围绕后,断其后路,袭击侧翼。”谢无忧的声音隔着金属,显得有些发闷。
“若是对方不顾伤亡,长驱直入呢?”
“拉开间距,以叠阵消磨其锐气,等他势头一颓,铁骑绞杀。”
“若是——”
“行了行了别叨叨了,”谢无忧在面具下不耐烦地一撇嘴,“又不是书塾里考试,战场上瞬息万变,背得再熟也不顶用啊。”
谢无忧隔着面具,直直看着他,“我问你,这一仗,要是你亲自领兵,赢得了吗?”
程牧道:“能赢。我军已经休整三日,正士气大振。赫连人连日攻城不破,此刻又生轻敌之意。能赢。”
谢无忧摊手道:“那不就结了。我又不比你差,你能赢,我就能赢。你这个点不相信我,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程牧点点头,“也是。”
他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长枪,递过去。
谢无忧一手接过,程牧却没有松手,两个人就这么相对而立,枪身横在中间。
谢无忧顺着面具的孔洞看着眼前的人,程牧一双眼睛亮亮的,盯着他看,仿佛真的全然信任他了。
“万事小心。”程牧说着松开了手。
谢无忧握住枪杆,从他手里将枪取过来,“放心,我能行。”
那是谢无忧第一次上战场。
但后来再回想,他对这场仗能记起来的东西其实不多,只记得那是一场打了一天一夜的硬仗。
若说其中唯一印象深刻的,大约是横枪立马在两军阵前的那一瞬。漫天的喊杀声,滚滚的烟尘,对面黑压压的赫连大军,像一堵墙压过来。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还好自己今年十六了。要是像程牧一样八岁就被扔上战场,大概真的会尿裤子。
打仗这事,书上的兵法总写得从容。破一城,袭一营,不过嘴皮上下一碰,几行字而已。
但战场上,满眼都是活生生的人。
死去的人,残缺的人,嘶吼着冲锋的人,在泥泞里垂死挣扎的人。大齐人,赫连人,那些被兵书囊括为数字的人,正化作温热腥臭的液体,成片成片地溅在他身上。
谢无忧带着玄戍军长驱直入,像一柄烧红的刀,从耶毕的连营里硬生生劈开了一条口子。而潼关那扇紧闭数月的城门,终于在他们身后缓慢打开。
这一仗其实算不上惨烈,可直到很多年以后,无数个深夜,谢无忧仍能清晰地记起那个瞬间。
北方初春的寒风里,他骑在战马上,缓缓行进潼关。城门两侧黑压压地跪满了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枯槁的手扣在冰冷的土地上,一声声山呼海啸般的“恭迎镇远侯”,像潮水一般涌过来。
谢无忧鬼使神差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是怎样的一种红呢?
比京城桂香铺里贵妇们争相竞买的香云纱还要明亮,还要刺目。那种粘稠的,带着腥甜温热的红,在塞北苍凉的日光下,晃得人眼睛生疼。
季延策马凑近了些,道:“侯爷,这仗打得漂亮。”
谢无忧一愣神,借着战马颠簸的遮掩,将那双手在裤子上胡乱擦了几把。
“嗯。”他说,“是漂亮得很。”
进城之后的事,他后来怎么也记不清了。除了姜元同裴朔父子一起列队相迎,裴游那小子差点摘了他的面具这事,再往后,便只剩一片人声翻涌,喧哗如潮。
谢无忧觉得脑子昏昏沉沉。
万幸,满城将士都记得镇远侯身患腿疾。当众将簇拥着他准备大摆宴席犒赏三军,他说要先回住处,也没人多问。
他混混沌沌地跟着引路的小将士,进了中军大帐。
今日营中到处都在庆功,远处隐隐还能听见锣鼓声与兵士起哄的笑声,可这一片却是安静得很。
小将士走在前头,恭敬地侧身让开,“侯爷到了。”
谢无忧点头道:“多谢。”
帐帘在身后垂下合拢,隔绝了外头的喧闹。
一瞬之间,谢无忧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震荡不止,视线跟着发晃,光影忽明忽暗,连面前的案几都变成了虚影。
他刚想往前走一步,身上甲胄忽然有如千斤重,压得他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挺挺朝地面栽下去。
一道熟悉的气息忽然靠近,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重重落进一个怀里。
那副银白面具跌落在地,在寂静的帐中翻滚了几圈,最后撞在桌脚边停住。
谢无忧的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额角细细密密全是冷汗,顺着鬓发往下滑。
程牧道:“喂,谢无忧!”
谢无忧勉强抬起头,眼前还是一片发黑,只凭着感觉,朝着程牧所在的方向偏了偏头。
“你看吧,我能赢,把你的人都带回来了。”
程牧没接话,一条手臂死死圈在他身后,另一只手在谢无忧的甲胄缝隙间上下摸索。
“受伤了吗?哪里疼?”
谢无忧摇了摇头,“没有,小爷我哪里会这么容易受伤。”
他抬手按住那只在他身上乱翻的手,只是没什么力气,软软地搭在程牧的手背上,他道:“我想睡一会。”
程牧哑声道:“好。”
谢无忧只觉得身上厚重的铁甲被一件件解开搁在地上,铁与青砖相碰,一声一声地传过来。
那声音时近时远,像隔着一层水。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睡过去时,身子忽然一轻。程牧一手托住他的背,另一只手穿过他膝弯,将他整个人横打抱了起来。
那人身上的香气真好闻啊,淡淡的松木香,盖住了他身上的血腥气。
很快,背后一软,程牧将他放在了床上。
谢无忧整个人陷进去。
他恍惚觉得,有人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接着停在他的头顶,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听见程牧的声音。
“对不起。”
谢无忧费力地撑开眼皮,满屋灯火晃了一下,终于慢慢聚上了焦。
他没好气地抬起手,劈头盖脸便是一掌拍在程牧胸口,那雪白的衣襟上立刻蹭上了一个暗红色的血印。
“说的什么屁话?不过是今日兴头太足,一时用力过猛,等我睡一觉,还是一条好汉!”
听他说这话,程牧忍不住笑了一下。
谢无忧眼神往地上一扫,下巴一抬,指了指那副面具。
“我得睡一会,交班给你了,快去,大家都还在等你呢。”
程牧没有走。
谢无忧一个翻身,整个人往床里滚了滚,把被子一扯,直接把自己裹了进去,只露出半个后脑勺。没过一会儿,居然真的传出了断断续续的呼噜声。
身后的人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谢无忧觉得自己真的要睡着了,那人才隔着被子轻拍了他一下。
“别装了,想睡便踏实睡吧,我会吩咐下去,没人会进来,你安心睡,我去去就回。”
程牧走后,谢无忧翻来覆去许久,终究是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看了半晌屋梁,索性起身,重新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又端了盆冷水,把身上的血渍一点点擦洗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窗子,翻身上房。
潼关城墙巍峨高耸,在夜色里连成一道沉默的黑影。谢无忧一路掠到城头最高的地方坐下。城楼守军早就撤了,这会儿城头空空荡荡,只剩风从城楼里穿过去,呼呼作响。
程牧治军有方,玄戍军已奉命在城外不远处安营扎寨,从城头望去,只见旷野间扎着连绵的军帐,点点灯火,隐隐绰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