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风里还多少能听到些遥远的欢笑声。
城里也没有安静下来。
大街小巷都是忙忙碌碌的人。在短暂的欢喜之后,留给这座城的,是长达数月,数年,甚至耗尽余生也未必能填平的满目疮痍。
街上的人们提着灯,抬着重伤或已死去的人们,穿过那条名为家的路,沉默地聚集,又悄无声息地散去。
夜风扑面而来,谢无忧鼻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属于漠北的味道。
一分人间烟火,三分刺骨寒风,剩下的,都是洗不净的腥风血雨。
谢无忧正出神,忽然听见城门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循声望去,只见几匹快马正从城门下疾驰而过。
在那飞扬的尘土与摇曳的火光间,领头那人勒马而立,面上覆着一张白色面具,正微微仰首,隔着重重夜色与高耸的城楼,一动不动地回望着他。
四目相对。
在那视线之中,谢无忧没来由地觉得,这三分寒风里,不知何时也开始带了几分温暖气息。
许是入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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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我靠,因为昨天加更后面的章节忘记重新设置发布时间了啊啊啊,错过了21点,对不起!!!给大家磕头谢罪啊啊啊!!!
第54章 喜欢
谁也没有想到, 来势汹汹的赫连人竟会在潼关城下碰了个硬钉子。
本以为大齐建国后,已是良将凋零帅才断绝,谁知这明明已是残废的毛头小子冒出来, 硬是把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耶毕自然是不服气的。
赫连人在撤退了百里之后,如一群虎视眈眈的豺狼, 重新盘踞荒原之上。
这一仗, 不过是刚刚开始的一步。
潼关地势险要, 易守难攻, 城墙一立就是一道屏障。可赫连人绝不会就此退兵,而大齐这十万守军, 也不可能永远守在城墙后面,和敌人隔着关隘耗下去。
拖得越久, 局面只会越僵。
与其等待, 不如抓住时机,反客为主,主动出击。
不过大仗之后总有几日休整,难得清闲, 天气又好,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
谢无忧指尖一勾,从程牧手里拿过面具,道:“今天我去巡营。”
程牧侧目:“你去?”
“打仗都放心我上了,巡个营还不行?”谢无忧轻哼一声, 已经自顾自地把面具往脸上一扣, 严丝合缝。他对着铜镜左右转了转, 颇为满意地晃了晃脑袋。
“镇远侯总不能平日里就一瘸一拐, 一上战场就所向披靡吧,多让人起疑, 净舟,你总得给个机会,让我也去人前抖抖威风。”
程牧抱手立在一侧,“你知道巡营要做些什么吗?”
“知道。”谢无忧道,“不就是,你你你动作不行,他他他罚站,那谁——”
话音未落,他屁股上便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脚。
谢无忧嘻嘻一笑:“开玩笑,开玩笑,我当然知道。”
“你要去便去。只是营地不比战场,战场上人人自危,顾不得旁人行止,营中众目睽睽,耳目众多,你行事收敛点,别露了破绽。”
谢无忧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门外掠去,只留下一句:“放心好了。”
他嘴上说得好听,心里自然有自己的小九九。
自打到了潼关,程牧坐镇中帐,谢无忧就没了偷梁换柱的机会,只好做他的小兵。军中偏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也不知道被季延怎么撺掇的,几人是对他横竖看不顺眼。
这回顶着程牧的名头出去,可得好好威风一次。
营帐连绵,一眼望不到头,铺在旷野上,直抵天边。
门口卫兵眼尖,见侯爷出来,忙上前行礼,“侯爷去哪?我叫人去备马。”
谢无忧一摆手道:“不用,我随便走走,别跟着。”
小兵一愣,也不敢多问。
谢无忧双手负在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营地里晃着,端的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派头。
凡是经过之处,兵将无不肃然止步,齐刷刷地躬身行礼,甚至有些壮观。
谢无忧心道,程牧这人也太不厚道了,这样的好事竟然不带上他。
面具后头,他嘴角压都压不住,咧得快到耳根子后头去了。狐假虎威这滋味,真是百试不爽。
绕过营帐,便是演武场。
季延此刻站在点将台上,看旗手指挥士兵操练。玄戍军原有六七万人,这回紧急募兵,凑到了十万之众,新兵不比老兵,动作不利落,能多练一天是一天。
谢无忧沿着演武场转了半圈,正打算回去,眼角余光一扫,就见一个小兵弓着腰,从侧门溜进来,穿过嘈杂的兵阵,走到点将台边,把一封信笺递到了姜元手里。
姜元低头看了一眼,旋即走下台,隐到一旁。
干什么呢这是。
谢无忧侧过头,那送信的小兵正好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大白天的毫无防备撞见大帅,是个人都会吓一跳,那小兵一瞬间脸就白了。
“大、大、大……大帅!”
“慌什么?”谢无忧一指姜元,问道:“你刚送的什么进去?”
他声音本就低沉,透过面具再一闷,听起来便有八分的不高兴。
小兵一下子更慌张了,“那是姜将军的家书,时常会有的。”
家书?
谢无忧一皱眉,他记得玄戍军这帮将军,大半都是程老侯爷当年一路捡回来的,无父无母,哪来的家书。
他抬脚就往里走。
小兵忙道:“我这就去通报。”
“嘘。”谢无忧一拦,“我自己去。”
他身形一晃,穿过演武场的侧门,悄无声息地绕到姜元身后。
姜元浑然不觉,他低着头,双手捏着几页薄纸,正看得目不转睛。
谢无忧与姜元打过不少交道,玄戍军里头的副将们,就属姜元年纪最小,他脾气也好,不总像季延会对他吆五喝六的,勉强算是能说上话,所以他向来印象不错。
谢无忧悄悄凑近,往前一探头,打头几个字映入眼底。
“姜元,见字如晤。”
他挑了挑眉。
字迹娟秀,女孩子的字,错不了。
姜元此刻整颗心都扑在了那几页薄纸上,完全没察觉到身后的人。谢无忧顺势歪了歪头,大喇喇地从他肩头空隙往里看。
起先是些寻常问候,嘘寒问暖,琐碎得很。谢无忧看得没什么兴致,正打算撤,目光扫过最后一页。那纸上字里行间,尽是藏不住的思念之情。
不过姜元这样生得俊朗不凡,性子又温和的人,被哪家姑娘记挂在心头,倒也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他眼神顺着往下一移,落在署名上。
阿文?
谢无忧瞳孔一震。
上回见阿文还是年前。她两年前起就在京城西边一家绣房做绣工。年前特意登门寻过他,送了个时兴的香囊,针脚细密,不知道里头塞了些什么香料,透着股沁人心脾的清冷草木香。
谢无忧当时只觉那气息清雅孤高,像极了某人,想也没想顺手转送给了程牧。
谁知那人丝毫不领情,不知道为什么就不开心了,丢下一句“姑娘家送的贴身物事自己收着就好”,就拂袖走了,留下谢无忧一人在原地莫名其妙,那香囊至今还在他衣柜角落里放着。
不对,这不是重点……谢无忧猛地晃了晃脑袋。
重点是……
等等,阿文和姜元?什么时候的事情?他们俩不就五年前刚到京城那会有过交集吗?
谢无忧一不小心就从嗓子眼里漏出一声,“嗯?”
姜元猛地回头,脚下一绊,差点平地摔,脸色已经白了一半:“……侯……侯爷?!”
等好不容易站稳了,姜元才手忙脚乱地把那几页薄纸往怀里一塞,支支吾吾道:“侯爷……您……怎……怎么在这儿?走路也没个声息,吓末将一跳。”
谢无忧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手一指他怀里:“藏的什么?拿来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