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本来就是梁氏眼中钉,整个玄戍军都被忌惮。若不是朝中实在无人能当大任,他们断不会放侯爷领兵出征。你倒好,还敢在这风口浪尖上撺掇侯爷玩这种把戏。若是被旁人抓住了把柄捅上去,你知不知道侯爷会是什么下场?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那我不被认出来就好了嘛。”
“你!”
“你什么你啊,我不上,就程牧那腿,真让他披甲上阵,不也是照样横着回来,横竖都是死。”
季延只觉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猛地一抬手,将自己那顶玄铁头盔拽了下来,朝谢无忧砸去。
谢无忧一抬手,稳稳当当地将那头盔抱进了怀里。
“季将军,消消火,冷静,冷静。”
“冷静个屁!”季延急火攻心,“对牛弹琴!无可救药!早知今日,当初大小姐就不应该救你。”
季延在原地转了好几个来回,眼看这打也打不着,骂也骂不听。末了,他停下来,背对着谢无忧,一拳砸在旁边的枯树上。
荒坡上顿时安静下来。
季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谢无忧在后面站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绕到他侧面瞄了一眼。
这一眼看过去,他差点没站稳,季延眼眶居然红了。
靠,这他妈都叫什么事儿?怎么一个两个的,偏偏都挑哭这一招来对付他?简直专戳他命门。
他哪还敢躲,忙抱着头盔屁颠屁颠地凑上去,道:”季将军,我错了,你别生气。“
季延半分不领情,一扭头,给他留了个后脑勺。
谢无忧不依不饶,又嘿咻嘿咻地绕到他正面,苦着脸道:”对不起成不成?我脑子里装的确实是馊主意。“
季延一把夺过他怀里那顶头盔,顺势在他脑门上磕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知道。”
谢无忧赶忙捂住脑袋,原想着趁机卖个惨,可揉了半天,那力道轻得跟挠痒痒似的,连个红印子都没留,实在没脸皮再装下去。
他索性也敛了嬉皮笑脸,一屁股跌坐在土坡上。
远处是连绵的营帐和沉默的潼关城,旌旗飘摇。
谢无忧问:“我不知道什么?”
季延苦笑了一下。
“你知道小侯爷的腿是如何断的吗?”
谢无忧:“我听说过。”
季延:“你都听说了些什么?”
“小侯爷年少轻狂,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梁氏的不是,这才惹来灭顶之灾。老侯爷为了保全程家满门与玄戍军,不惜自戕。小侯爷为救镇远侯,情急之下,失足坠入山崖,摔断了腿。”
季延低下头,道:“小侯爷是这么说的啊。”
“难道……不是这样?”
季延缓缓摇了摇头,道:“他的腿是老侯爷给敲断的。”
谢无忧如遭雷击,脑中轰然一声,“什么!?”
季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絮絮叨叨地说起了从前。
“小侯爷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有灵气的小将军。文能运筹帷幄,武能开山裂石,打小就是这块料。”
“老侯爷那时候把他当眼珠子护着,玄戍军那帮大老粗也都稀罕他。老侯爷每次带他进军营,那帮浑人就不练兵了,乌压压围过去抢着逗他。可小侯爷从小就不爱这些。别人闹得再欢,他也不理,板着一张小脸就往演武帐里钻,就爱听人讲排兵布阵。”
“他头一回披甲上战场,才八岁,个头还没腰带子高。大家都劝老侯爷,说刀剑无眼,这么个玉雕的小洋葱头,万一磕着碰着,是剜全军的心。老侯爷却说,不在沙场里滚一身血泥,日后如何镇得住万里边疆?”
季延沉默了一会。
“漠北迟早能收回来。那时候军里的人都这么说。就算不是老侯爷,也一定是小侯爷。”
“程家能后继有人,本来是好事。可越是这样,就越有人看不顺眼。”
“程老侯爷当年追随太祖皇帝高平昌南征北战,打下了大齐的半壁江山。后来太祖驾崩,太宗高显继位,两人本就年岁相仿,自少年时就一同驰骋沙场,一起在尸山血海里杀进杀出,那是同生共死的交情。我不夸张说,就算高显当了皇帝,对老侯爷也是当兄长对待。”
“五年前,老侯爷和高显为平定漠北绸缪许久,都准备出兵了,偏偏那时高显积劳成疾突然病逝,新帝年幼,朝中大权尽落在外戚梁氏手中。高显信程家,可梁氏不这么想,兵权若还握在程家手里,梁氏如何安心?何况老侯爷若真收复漠川九州,那是不世之功,程家从此根基稳如泰山,梁氏就更动不了了。”
“此外还有一桩旧怨。”
“当年老侯爷北征时,还带着当时的太子。太宗皇帝常说,人要见过山川湖海,也见过民生苍凉,才能做一个好君王。可边关是吃人的地方。太子最终没能活着回来。太宗皇帝也是自小在军中长大,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无常,从未因此怪罪老侯爷。可梁氏不同,那毕竟是她的长子,自那以后,她便对老侯爷恨之入骨。”
“丁夫人总说这一切是因为小侯爷说的那句话,可要我说,他说与不说,都是一样的。”
谢无忧皱起了眉,他指尖用力扣住面具内侧,精铁刚硬,却被生生掐出一道痕来。
季延仰起头,闭上眼。
“那日,老侯爷把小侯爷叫到了城外的荒山上。他心里其实早就想明白了,梁氏那帮人要的是兵权,光靠他一颗人头,填不满他们的胃口。”
“小侯爷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只要他还能站着,还能提枪上马,梁氏就一日睡不安稳。”
“你怎么……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谢无忧声音里带了一些颤抖。
季延说:“因为我就在那儿。我就在那座山上,眼睁睁地看着。”
“老侯爷终究是疼儿子的。他怕自己下手太重,真要了小侯爷的命,提前让我守在那里,等事成之后,把小侯爷安全带回去,保住他这条命……”
这些事,程牧从未在黑狼的故事中提到过。
荒坡上的风一阵一阵地刮过去,草叶哗哗作响。
季延看着他,声音沉了下来。
“现在你总该知道,小侯爷是什么处境了。梁氏盯着他的人,比你想的多得多。小侯爷现在身有旧疾,你要替他便替了。只是往后行事,不能再如此我行我素,不然,被梁氏抓了把柄,哪怕漠北真的打下来了,他也未必能活着回去。”
“这些话,你听明白了吗?”
谢无忧抬起手,指腹从面具上缓慢抹过去。那张银面具的嘴角刻着一点浅浅的弧度,似笑非笑。
风从荒坡上吹过,面具后的系带被吹得轻轻晃动。
他抬起头。
“我明白了。”
第56章 成熟
谢无忧回到军营时, 日头已经偏西了。
旷野上的风带着一点傍晚的凉意,把连营里的军旗吹得呼啦啦直响。
他一路走到中军大帐,掀开帐帘进去。
帐中安静得很, 灯还没有点起来,帐顶透下来的光已经有些暗了。
谢无忧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轻轻咳了一声。
声音刚落, 帅案底下忽然有了动静。黑布垂下的桌案边缘被顶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手撑了出来。程牧费劲地支着身子, 从桌案底下慢慢钻出来。
他大概在里面蹲得久了,起身的时候腿脚有些使不上劲。平日束得整整齐齐的黑发, 此刻被蹭乱了几缕,松松地落在耳边。
程牧站直身子, 看见他, 先是松了一口气,“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
谢无忧:“你怎么藏在这里?”
程牧拍了拍袖子上的灰,道:“谁知道会不会有人进来, 以防万一。”
想到方才季延说的那些话,谢无忧心里颇不是滋味。这玄戍军大营瞧着固若金汤,实则耳目混杂,以后行事,还是要倍加小心才是。
谢无忧抬起手, 绕到耳后将面具摘下来, 扣在掌心里。